我奶奶是去年腊月里死的。
死在老宅,死在自己的床上,八十七岁。
村里人都说,老人家走得安详,没受罪,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头七过后,按照我们那儿的规矩,还要办一场“回煞”。
所谓回煞,就是亡者的魂在死后第十二天夜里,要回到阳间来走一遭,看看自己生前的家,收收自己的脚印。
这一天晚上,家里人要把屋里扫得干干净净,在地上撒一层薄薄的草木灰,把所有镜子蒙上,所有人躲到别屋去,不能出声,不能点灯,不能出门。
第二天早上回来,看灰上有没有脚印。
如果有,就说明亡魂回来过,心事了了,可以安心上路。
我本来不信这些。
但回煞那天发生的事,让我信了。
腊月二十七,奶奶死后第十二天。
天擦黑的时候,大伯就开始张罗。
他把堂屋、奶奶的卧房、灶屋的地面都扫了三遍,然后捧着个簸箕,把早就准备好的草木灰均匀地撒在地上,薄薄一层,像霜一样。
灰不能太厚,厚了留不住印子;也不能太薄,薄了看不出来。
大伯撒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撒到了,连门槛底下都没放过。
撒完灰,大伯把所有镜子用白布蒙上,连我婶子梳妆台上那面小圆镜都没漏掉。
然后他招呼全家老小,一共七口人,全挤到西厢房里去。
西厢房离堂屋最远,门一关,窗户一关,点上蜡烛,屋里昏黄昏黄的。
“都记住了,”大伯压着嗓子说,“子时过后,不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许出声,不许开窗,更不许出去。
明天鸡叫第三遍,我们再出去看。”
我问为啥要等鸡叫三遍。
大伯说:“鸡叫第一遍,魂还在屋里;第二遍,魂到了院子;第三遍,魂才走远。
这中间要是撞上了活人,魂受了惊,会散了投不了胎,变成孤魂野鬼,一辈子缠着惊它的人。”
我点点头,心里却觉得有点可笑。
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西厢房不大,七个人挤着坐,闷得很。
蜡烛点了一半,几个孩子就困了,靠在大腿上东倒西歪。
我靠着墙刷手机,刷到十一点多,手机没电了,又没带充电器,只能干坐着。
蜡烛不敢灭,烧得剩一截时,大伯又换了一根新的。
十二点刚过,外面起风了。
风刮得老宅的木窗棂“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外面推。
我仔细听,除了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
村里的狗都很安静,偏偏今晚有一只叫得凶,声音又尖又长,像被踩了尾巴似的。
大伯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他示意我们别出声,把蜡烛往墙角挪了挪,让光更暗一些。
屋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几个孩子的呼吸声和大伯手里念珠轻轻碰撞的声音。
风越来越大,我听见院子里有什么东西被吹倒了,“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晒衣服的竹竿砸在地上。
接着,堂屋的门——那扇白天大伯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发出了“吱呀”一声长响,好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都醒了。
几个孩子睁开眼睛,吓得要哭,被大人捂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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