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是六年前走的,那年我二十二,刚参加工作。
按照我们赣南客家人的老规矩,人死之后先土葬,过个五六年,等肉身化净了,再开棺拾骨,把骨头洗干净装进金坛里,二次安葬。
这叫做“拾骨”,也有的地方叫“洗骨”或者“捡金”。
去年秋天,家里人算了日子,说六年满了,该给奶奶拾骨了。
我作为长房长孙,这事必须到场。
于情于理,我都得回去。
回村那天,天气好得有些过分。
天蓝得发亮,一丝云都没有。
可村里的老人却皱着眉头,说这天气不对。
我二爷,也就是奶奶的二弟,站在村口的榕树下,仰头看了半天,嘴里嘟囔着:“日头太毒,地气太干。
今天动土,怕是要出事。”
二爷是我们村最后一个会看日子的老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大伯在旁边陪着笑,说:“二叔,人都齐了,阴阳先生也请了,不能改期了。
再说,天气好不是正好吗?
总比下雨强。”
二爷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是几片干枯的艾叶和一小撮朱砂。
“进山前嚼两片艾叶,朱砂抹在额头上。”他压着嗓子说,“你是长孙,是你奶奶最亲的人。
你亲手拾骨,她不会怪你。
但地底下的东西就不好说了。”
我点点头,把油纸包揣好。
心里虽然有些发毛,但更多的是对仪式的陌生感。
毕竟我在城里长大,这些事只在老辈人嘴里听过。
吃过午饭,我们一行十几人上了山。
奶奶的坟在村子后山的半腰上,坐北朝南,坟头已经长满了荒草。
阴阳先生是个中年胖子,姓赖,据说是邻镇专门干这个的。
他绕着坟走了三圈,洒了白灰线,确定了开土的位置。
然后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前,嘴里念念有词。
香烧得很快,三炷香烧出来的灰都是黑的,赖先生脸色变了变,但没说什么,只是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叠黄纸,烧在坟前,又用白酒在地上画了个圈。
“开土。”他喊了一声。
四个请来的后生挥起锄头,开始挖。
土很实,一锄头下去只能挖起一小块。
挖到半米深的时候,铁锄头“锵”地碰上了硬物。
棺材。
棺材盖露出来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腐朽气息。
赖先生跳进坑里,用撬棍沿棺材缝撬了一圈。
棺材盖掀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棺材里全是水。
不,那不能叫水,是某种浑浊的、泛着铁锈色的液体,几乎漫到了棺材沿。
白骨就浸泡在那液体里,半沉半浮,像一锅熬了太久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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