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蹲下去看,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白。
他转头问我二婶:“桂香去年冬天是不是也走的?”
二婶眼圈一红,点了点头。
大伯叹了口气,说:“她把桂香也带回来了。”
二婶是三年前过门的,嫁给二伯。
去年冬天在娘家小产大出血,人没了,就埋在奶奶坟旁边。
二婶属羊。
那串小脚印,是羊蹄。
天亮之后,大伯把地上的灰扫起来,装进一个布袋里,拿到河边倒了。
灰洒在河面上,被水一卷,变成了灰白色的一团,慢慢沉下去。
河面上漂起几根白头发,打着旋,然后不见了。
那天中午,我坐在奶奶的卧房里发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烘烘的。
我看见奶奶的床头还放着她生前用过的木梳子,齿缝里卡着几根银白的头发。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梳子,把头发拔出来,缠在手指上。
头发丝很细,很软,在光线下闪着一种奇怪的光泽。
我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对着我吹气。
我猛地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墙上挂着的那串旧风铃,微微地晃了一下。
没有风。
我回到城里以后,病了一场。
高烧,退了又烧,反反复复半个月。
医生查不出原因,只说身体虚弱。
我妈从老家请来了一个神婆。
神婆在我床头烧了三道符,把灰化在水里让我喝下去。
她说我是“惊了魂”,魂没有完全回身,有一缕还留在老宅西厢房的门缝里。
“你奶奶回煞那天,是不是带着个羊魂?”神婆问我。
我点了点头。
神婆说:“那就对了。
你奶奶心善,不想吓着你,所以先去了西厢房想看看你。
但羊魂冲了你的阳火。
没事,你奶奶认得路,已经在那边给你求了情。
明年清明,你去坟上烧个纸扎的羊,就没事了。”
第二年清明,我照做了。
烧完纸羊的那个下午,天上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奶奶坟前,看着纸灰被雨打湿,变成黑黑的一团。
雨丝里,我恍惚间又听见了那串铜风铃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叮铃,叮铃,像有人在天上轻轻地摇。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那是奶奶在跟我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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