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儿子回老家头一夜,他指着墙角说:“奶奶给我糖吃。”
我娘死了十年,那位置是她生前常坐的竹椅。
起初我以为是孩子乱说,可第二天,他手里真多了一颗糖。
糖纸上裹着一层细细的香灰,甜得发苦。
那晚,我听见我娘唤我:“儿啊,你娃身边,跟了东西。”
我娘走的那年,我刚在深圳站稳脚跟。
她没见着我买房、娶妻、生娃,只留下一通电话,说她做了个梦,梦见我抱着个胖小子站在村口冲她笑。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她靠在堂屋的竹椅上走了,手里还捏着半张没剪完的鞋样子。
我儿子小满今年三岁,第一次跟我回赣南老家。
我媳妇晕车留在城里,我一个人带着他坐高铁、倒班车、又坐了三蹦子,才到樟树坳。
老屋空了十年,灰扑扑的,院里的野草快长到窗台高。
隔壁福贵叔老远就喊:“小权回来了?
哟,这是你娃?
长得真像你娘。”
这话听着心酸。
我娘要是活着,该多疼这孙子。
晚上我给小满擦完脸,搂着他睡在里屋。
那是以前我娘的房间,家具都没动,只是蒙了层灰。
小满精力旺盛,躺床上叽叽喳喳,忽然安静下来,小手指着墙角。
“爸爸,奶奶给糖吃。”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墙角空荡荡的,只摆着一张旧竹椅。
那竹椅我太熟悉了,我娘活着的时候,最爱坐在那儿剥豆子、纳鞋底。
她走的那天,就是靠在这张椅子上。
我头皮麻了一下,强笑着说:“小满,别乱讲。
这里没有奶奶。”
小满鼓着腮帮子:“有!
奶奶刚才在,还摸我头,说满仔乖,吃糖。”
我把他按进被窝,关了灯。
心里安慰自己,小孩子分不清梦和现实,肯定是路上太累,胡言乱语。
可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窗外有风,竹子被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院子里拖着一双旧布鞋慢慢走。
第二天一早,小满醒来,摊开手心给我看。
他的手心里,真的躺着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上面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我凑近一看,是香灰。
很细很细,像从香炉里筛出来的,裹在糖纸上,散发着一股陈年的供香味。
我娘生前,就爱在兜里揣两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她舍不得吃的,专等村里小孩来串门时,一人给一颗。
可这糖纸上的香灰……我从来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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