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那晚,村人都在河里放灯,送孤魂回阴间。
我贪玩,蹲在河边捞起一盏别人放下的河灯。
灯里夹着一张黄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一行小字。
“八月十五,子时,村口老柳树下,等你。”
我把灯踩烂,扔回河里。
可第二天夜里,那盏灯又亮了,自己漂了回来。
我们赣南乡下,七月半是大事。
每年农历七月十五,家家户户折河灯,天黑后放到村西的梅江河里。
灯是纸糊的,碗口大小,里头搁一截蜡头,点亮了顺着水漂。
老人说,这是给阴间出来的孤魂野鬼照路,让他们顺着河走回去,别在阳间逗留。
我十八岁那年的七月半,吃过晚饭,我娘塞给我一摞纸钱和几盏河灯,叫我去河边放。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当回事。
年轻人嘛,觉得这些都是迷信。
我蹲在河边,把灯点了,一盏一盏推进水里,看它们摇摇晃晃往下游漂,烛火一明一灭,像一群半睁半闭的眼睛。
放完手里的灯,我没急着走。
那晚月色很好,河面铺着一层碎银似的光,凉风习习,吹得人犯懒。
我沿着河岸往下走了几步,看见河边芦苇丛里卡着一盏河灯。
那盏灯跟别的不一样。
别人的都是白纸糊的,用红纸剪个“福”字贴上去。
这一盏,通体惨白,纸上什么也没贴,只鼓鼓囊囊地裹着一小团东西。
烛火早就灭了,可灯身还散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陈年的香灰掺着河泥。
我手贱,把灯捞了上来。
掀开纸盖,里面是一小撮白米,已经泡得发胀。
米粒里裹着一张黄纸条,折成三折,用一根黑线系着。
我解开黑线,展开纸条,借着月光一看,后脑勺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
纸上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我的名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用的是朱砂,红得发黑。
第二行,是一句短话:
“八月十五,子时,村口老柳树下,等你。”
我的名字,我的死期?
我捏着那张黄纸,手开始发抖。
我安慰自己,可能是村里哪个无聊的人整我。
可转念一想,这盏灯是从上游漂下来的,村里的灯都是就地放的,谁会吃饱了撑的,提前写好我的名字,放在灯里往下游送?
我“哗啦”一声把灯踩烂,连同那张黄纸一起撕了个粉碎,扬进河里。
纸屑散在黑黢黢的水面上,像一群死去多时的蛾子。
“去你妈的。”我朝着河面啐了一口,转身回家。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梅江河的水声格外响,哗哗地,像是贴着墙根在响。
我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忽然被一阵“啪啪”声惊醒。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击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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