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死后第七天,是“回煞夜”。
村里老人说,死人会回家看最后一眼,活人得躲着,不能让他撞见。
我在堂屋撒了厚厚一层灶灰,锁了所有门。
半夜,我听见脚步声从大门外传来。
门没开,可灶灰上多了一串脚印,一步步朝我床边走来。
我爹是去年冬天走的。
那天他照旧起早去田里看油菜,走到半路,栽在村口拱桥下面。
过路的福贵叔把他背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手里还攥着半包红塔山,烟都没点。
头七那天,我娘回她娘家去了。
她属虎,跟爹的生肖犯冲,不能在家。
临走前她把我拉到厨房,指着一袋刚筛好的灶灰说:“今晚是你爹回煞。
你把这灰筛细了,在堂屋地上铺匀了。
天一黑,你进屋闩门,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回煞?”我那时候二十三,在城里读了几年书,半信半疑。
我娘眼睛红红的,压低声音:“你爹死在外面,魂没归家。
头七他要回来找路。
要是撞见家里人,他就舍不得走了。
一舍不得,就把活人也捎下去。
你记住了,千万躲着。”
她走后,我按她说的筛灰、铺地、关门、上闩。
堂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我不敢灭,昏黄黄地照着,灰面上干干净净,像刚下过一场小雪。
前半夜没事。
我靠在床上玩手机,耳朵一直竖着。
到了十一点多,外头忽然起了风。
风不大,却贴着窗户“呜呜”地叫,像谁趴在窗沿上哭。
紧接着,我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是铁门。
上了锁的铁门。
我亲手锁的。
“嗒、嗒、嗒。”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很慢,很沉,像鞋底上沾满了湿泥,一下一下地往堂屋走。
我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堂屋门也锁了,我告诉自己,进不来。
可那脚步声到了堂屋门前,忽然停了。
我屏住呼吸,心跳声大得自己能听见。
然后,门锁“咔哒”一声,自己弹开了。
堂屋门“嘎——吱——”被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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