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住的第一晚,我鞋底沾满了黄泥。
我明明洗了脚才上床,鞋也刷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泥更多,鞋带上还缠着一根白头发。
我娘看见,脸刷地白了:“你去找陈阿婆,就说你夜游了。”
我跟踪自己留下的脚印,一路到了村口那口枯井。
井边,摆着一双沾满黄泥的鞋,鞋尖正对着井口。
那是我回村的第三天。
我爹在电话里说老屋漏雨,让我回来帮着翻修。
我请了半个月假,坐高铁转班车,又走了三里土路,才站在了家门口。
门虚掩着,堂屋里的老座钟还在“滴答”地走,墙角堆着几袋新谷子,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我娘见我回来,笑得满脸褶子,打了一盆热水让我烫脚。
我洗完脚,顺手把布鞋刷了,晾在窗台上。
那双鞋是临回来前一天新买的,白底黑面,干净得能照见人。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傻眼了。
窗台上那双鞋,鞋底全是黄泥,厚厚一层,像刚在田里走了一夜。
鞋帮上还沾着几片腐烂的樟树叶,散发着一股子陈年的腥气。
我明明洗了脚才上床,鞋也刷得干干净净,夜里也没听见任何动静。
我娘从灶房出来,看见我拎着那双泥鞋,脸上“唰”地就白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鞋从我手里抢过去,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看了看我的脚底板。
我的脚底板上也全是泥。
“你夜游了。”我娘的声音发紧,“你昨晚上哪了?”
我摇头,心里发毛。
我睡得死沉死沉的,一夜无梦,连翻身都没有。
我娘把鞋往地上一摔,拉着我就往村东头走:“走,找陈阿婆去。
你不能拖。”
陈阿婆正在院子里喂鸡。
她蹲在地上,一小把一小把地撒谷子,嘴里嘀嘀咕咕地跟鸡说话。
见我娘拽着我进来,她眯起眼睛打量了我一番,忽然站起来,把手里剩下的谷子全扬了。
“把娃带屋里去。”陈阿婆说。
里屋很暗,点着一盏煤油灯。
陈阿婆让我坐在条凳上,脱了鞋,掰着我的脚底板看。
那黄泥已经半干了,裂着细纹。
她抠下一点泥来放在灯下,那泥里混着些极细的白丝。
陈阿婆的脸抽了一下:“这是死泥。
不是田里的。
是井底的。”
我后脊梁一凉。
我们村口往东半里地,有口枯井。
我小时候大人都说,那井里淹死过一个女人,后来井就干了。
几十年来没人再往下看过,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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