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碗汤圆,总觉得哪里不对——那汤圆没有影子。
碗没有影子,桌子没有影子,老太太也没有影子。
“吃啊。”老太太催我,“吃了就不冷了。”
我端起碗,凑到嘴边。
忽然闻到一股味道,像烧纸钱的焦糊味。
我低头一看,碗里的汤圆变成了一个个纸团子,泡在灰水里。
我“哇”的一声把碗摔了。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变了,原本慈眉善目的,忽然变得又尖又利,眼睛往上吊着,嘴咧到耳根:“不吃就不吃,摔我碗干啥!”
她伸手来抓我。
那手干枯枯的,指甲老长,青黑色的。
我往后一躲,撞翻了后面的桌子。
整个鬼市忽然安静了,所有摊主都转过头来看我。
他们的脸全变了——有的缺了半边,有的烂了眼眶,有的脖子上一道深痕,脑袋歪歪挂着。
我撒腿就跑。
身后“呼啦”一声,像一阵阴风追过来。
我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
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了一点亮光,是暖黄色的,跟鬼市那些冷冰冰的红灯笼完全不一样。
那是我家的方向。
我连滚带爬跑到家门口,一脚踹开门,撞进堂屋里,把香案撞翻了,三炷香滚在地上。
我妈被惊醒,跑出来一看我脸色煞白,浑身抖个不停,二话不说先拿米在我头上撒了三把,又点了一根蜡烛,让我对着灶王爷磕了三个头。
折腾到天快亮,我才缓过来。
我妈问我去了哪,我一五一十说了。
她听完脸色铁青,半天才说:“你命大。
七月半鬼市,活人进去了,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那些摊子上卖的东西,全是死人身上卸下来的。
馄饨是手指头,汤圆是眼珠子,鞋子是鬼脚上扒的。
你要是吃了任何一样,你就留在那儿了。”
“那我是咋出来的?”
“你撞翻了它的桌子,坏了规矩。
鬼市最怕人掀摊子,一掀就乱,乱了你就有空子钻。”我妈叹气,“可你也别高兴,你掀了鬼市的摊子,那边记着你了。
以后每年七月半,你都得小心。”
从那以后,每年七月半,我妈都在门口多烧一刀纸,多插三炷香。
她嘴里念叨的话也变了,从“别进我家门”变成了“孩子小不懂事,冲撞了各位,赔个不是”。
我今年三十多了,再没去过鬼市。
可每年七月半夜里,我躺在床上,总能听见外面有动静。
有时候是叫卖声,远远的,模模糊糊的;有时候是脚步声,啪嗒啪嗒,从门口走过去,又走回来。
有一年我实在忍不住,趴窗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真的有一排红灯笼,晃晃悠悠的。
灯笼底下站着个人,穿着红褂子,毛茸茸的脸,正朝我这边看。
它举起手,朝我招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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