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有个说法,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唯独七月半这天夜里,活人不能出门。
街上不干净,走的都是那边的人。
小时候我不信,大热天的晚上,街上乘凉的人多着呢,哪来的鬼?
可后来我信了,真信了。
那年我十五岁,正是不怕死的年纪。
七月半那天,我妈早早把门窗关死,在门口插了三炷香,烧了一叠纸钱,嘴里念叨着:“各路好兄弟,拿了钱就走,别进我家门。”我嫌她迷信,趁她睡着后偷偷翻窗溜了出去。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阴沉沉的,像扣了个黑锅底。
我往镇上走,想找同学打游戏。
走到老街十字路口时,远远看见了一排灯笼。
红灯笼。
整整齐齐挂在街两边,从街头到街尾,少说几十盏。
平时晚上这地方黑灯瞎火的,连个路灯都没有,这会儿却亮如白昼。
灯笼底下人来人往,两边摆满了摊子,有卖吃食的,有卖杂货的,还有杂耍的。
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过年。
我心想:啥时候多了个夜市?
我往那边走,走到街口,看见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大字——“鬼市”。
字是红的,歪歪扭扭的,像用血写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脚底下没停。
那时候年轻胆大,觉得都是唬人的。
进了鬼市,我才发现不对劲。
那些摆摊的,一个个脸色白得吓人,跟抹了粉似的。
他们也不吆喝,就坐在摊子后头,直勾勾地盯着路过的每一个人。
摊上摆的东西更怪——有卖旧鞋子的,一只一只摆得整整齐齐,都是单只;有卖头发的,一绺一绺码着,有黑有白;还有卖手指甲的,装在碟子里,剪得整整齐齐,像一片片月牙。
我看见一个摊子上摆着碗馄饨,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可那馄饨一个个白惨惨的,像剥了皮的肉。
摊主是个老头,下巴上缺了一块,像被什么咬掉的。
他抬头看我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牙:“吃碗馄饨?
刚出锅的。”
我摇摇头,赶紧走开。
再往前走,有个耍猴的。
可那“猴”哪是猴啊——蹲在地上,穿着件红褂子,脸上毛茸茸的,可那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分明是人的眼神。
它看见我,忽然龇牙笑了,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耍猴人一鞭子抽下去,它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我后背开始发凉,想往回走。
可回头一看,来路没了。
身后的街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黑巷子,一眼望不到头,两边还是那些红灯笼,晃晃悠悠的。
我慌了,低头想找手机,可手机没信号,屏幕闪了两下就黑了。
我抬头看见路边有个卖汤圆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腰,头发全白了,用一根红绳扎着。
她看见我,招招手:“小娃娃,过来坐。”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她给我盛了碗汤圆,白瓷碗,汤圆也是白的,在碗里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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