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东头有个水塘,不大,但深。
塘边种着一圈柳树,夏天的时候知了叫得震天响,我们一帮半大小子就爱往那儿跑。
摸螺蛳、捞鱼虫、扎猛子,大人骂也骂不住。
那个水塘淹死过人,早些年,具体哪一年我也说不清,反正从我记事儿起,大人就总念叨:那塘里有东西,别去。
可小孩子哪管这些。
越不让去的地方,越觉得好玩。
那天傍晚,我跟二柱、小军三个人去塘边摸螺蛳。
天热,闷得人喘不上气,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天边烧着一片红,把塘水映得跟血似的。
二柱说,再摸最后一捧就回。
我弯着腰在水边摸索,脚底下踩着滑溜溜的淤泥,手往水里一探——
我摸到了一只手。
冰凉的,滑腻的,手指头细得像竹签子。
我吓得往后一仰,整个人坐进了水里。
二柱和小军听见动静跑过来,问我咋了。
我说水里有东西,他俩往水里看了半天,说啥也没有,准是条鱼。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手是从塘底伸上来的,五个指头,指甲盖发青。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平时走惯的土路,忽然变得又长又陌生。
两边的庄稼地黑黢黢的,风一吹,玉米叶子哗啦啦响,可我总觉得那声音不对,像是有人在背后跟着我跑。
我不敢回头,撒开腿就往家冲。
跑到家门口,我妈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我脸色煞白,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跑急了。
当晚我就烧起来了。
那烧来得邪乎,体温高得吓人,人却冷得直哆嗦。
我妈给我灌了退烧药,裹了两层棉被,我还是喊冷。
嘴里开始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她在叫我……她让我下去……”
我妈吓坏了,半夜去把姥姥请了来。
姥姥那时候六十多岁,小脚,走路颤巍巍的,可眼睛亮得很。
她掀开我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我的额头和手心,脸色一沉,说:“这是吓掉魂了。
魂儿丢了,人可不就烧吗。”
她问我白天去哪儿了,我迷迷糊糊说了水塘的事。
姥姥沉默了一阵,对我妈说:“去,把他贴身穿的衣裳找一件来,再拿一碗米,三炷香。
得赶紧叫魂,拖久了魂就走远了。”
叫魂的仪式在半夜进行。
姥姥把米装在一只粗瓷碗里,抹平了,又把我的红肚兜裹在一只大公鸡身上。
鸡是家里打鸣的那只,姥姥说,公鸡阳气重,能引路。
她点着三炷香,插在米碗里,然后端着碗,走到大门口,面朝水塘的方向,扯开嗓子喊——
“小勇啊——回来吧——别在外面逛了——家里有饭吃,有床睡,你妈在等你——”
那声音又尖又长,在黑夜里拖出老远,听得我后脊梁一阵阵发麻。
姥姥喊一声,顿一下,再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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