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口有棵老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树皮皴得像老人的手背,夏天的时候,半边树荫能遮住半个打谷场。
树底下常年坐着一个人,蓬头垢面,衣服永远不合季节地乱穿,冬天裹着单衣,夏天又套着破棉袄。
村里人都叫他傻福。
傻福其实不算太傻。
你跟他说什么,他也能听懂,只是从来不答话。
偶尔嘴里头念念有词,凑近了听,又全是些“走了就好”“别回头”“路口有人接”之类不着四六的话。
小孩都怕他,路过的时候绕得远远的,胆子大点的就捡石头子儿砸他。
他也不躲,砸中了就嘿嘿笑两声,砸疼了也不恼。
我奶奶从不许我欺负傻福。
小时候我学别人扔石头,被奶奶逮住,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疼得我眼冒金星。
她拽着我耳朵往家走,嘴里骂:“作死的东西!
那是守村人,你惹他干什么!”
“守村人”这三个字,我是头一回从奶奶嘴里听到。
后来问了好几回,她才断断续续说了些。
说每个村都有这么一个人,命格特殊,天生能看见阴间的东西。
他们守在村口,就像门神一样,把外面那些不干不净的挡回去,再把村里该走的人送出去。
替全村人挡灾,自己却落不着好,一辈子孤苦伶仃,没儿没女,不得善终。
“那他怎么变成傻子的?”我问。
奶奶叹了口气:“本来也不是傻子。
听老一辈说,傻福年轻的时候精得很,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后生。
后来有一天夜里,他在村口碰见了一队穿白衣服的人,抬着一顶空轿子。
那些人问他借路,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从那以后就傻了,可也是从那以后,咱们村再没闹过邪事。”
那年我大概十二岁,正是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又怕又好奇的年纪。
从那以后,我每次路过村口,都会多看一眼傻福。
他还是那样,坐在槐树底下,眼睛盯着路尽头,好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冬天的时候,天黑得早。
有天傍晚我放学回来,路过村口,看见傻福照例坐在那里,可那天他不太一样。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在发抖,嘴里低声说着什么。
我壮着胆子走近了几步,听见他在念叨:“不行……今年不行……再等等……”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村外的土路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枯叶打旋。
可我总觉得,他说“不行”的时候,是看着什么东西在摇头。
那东西我看不见,但他看得见。
那之后没几天,村东头的张婶突然死了。
张婶才四十出头,身体壮得能扛麻袋,头天晚上还在跟人打牌,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说是心梗,可谁都不信。
张婶死的那天早上,有人看见傻福在村口哭,没出声,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淌,鼻涕糊了一脸。
我奶奶听到消息,脸色变了一变,嘴里念叨了一句:“又接走一个。”
“谁接谁?”我问。
奶奶不说了,只是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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