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六岁,第一次守灵。
死的是我三叔,我爹的亲弟弟,在镇上的小煤窑里被塌方的石头砸中了脑袋,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像一袋没骨头的面。
三婶哭得死去活来,我爹忙前忙后张罗丧事,我则被分配了一个任务——守灵。
守灵这活计,听起来简单,就是坐在灵堂里,看着棺材前的长明灯别灭了,香烧完了续上,别让猫狗靠近。
可我爹交代的时候,脸色格外凝重,蹲在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几件事,给我背下来。”
第一,灯不能灭。
第二,香不能断。
第三,眼泪不能掉在死人身上。
第四,猫狗不能进灵堂。
第五,半夜子时,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能回头,不能应声。
我背了三遍,我爹才点头,拍了拍我肩膀:“去吧,守到天亮。”
灵堂设在老屋的正厅,三叔的棺材放在两条长凳上,黑漆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桐油味。
棺材前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放着三牲、馒头、水果,两支白蜡烛,一盏长明灯。
供桌底下有一个瓦盆,烧纸钱用的。
我坐在墙角的一把竹椅上,裹着一件军大衣,面前就是那口棺材。
头半夜还好,我爹和几个叔伯在隔壁屋打牌,偶尔过来看一眼,续根烟,又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隔壁的牌声,困得直打哈欠。
到了后半夜,隔壁的牌声停了,几个叔伯陆续回家睡了,我爹过来拍了拍我的脑袋,说:“精神点,后半夜最要紧。”然后也走了。
灵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我打了个寒战。
棺材里的三叔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其实我并没有亲眼看见三叔的遗容,棺材送来的时候已经钉上了盖子,只是听我爹说,三叔走得不算太难看,就是脸上青紫得厉害,像是憋着一口气没吐出来。
到了后半夜,大概是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我掐自己大腿,站起来在灵堂里转圈,但眼皮还是沉得像灌了铅。
长明灯的光很暗,只照亮供桌周围一小片地方,灵堂的角落和房梁上都隐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的,像是站着什么东西。
我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第一声响。
是棺材里传来的。
很轻,很闷,“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膝盖或者手肘撞到了木板。
我浑身一激灵,困意瞬间没了,瞪大眼睛盯着那口棺材。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嘶嘶”声。
我等了很久,没有第二声响。
我安慰自己,可能是木头热胀冷缩,或者棺材板里的水分在蒸发。
但心跳还是快得要命,手心全是冷汗。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我的眼皮又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第二声响。
这次更清楚了,是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吱——吱——”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像是有人在棺材里面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挠着盖板。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停了。
我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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