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婆去世那年,我十二岁。
按照我们桂北山里的规矩,人死之后要停灵三天,孝子贤孙守夜,香火不能断,灯油不能干。
阿婆是半夜走的,走得很安静,脸上也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像睡着了一样。
我爹和我大伯守在外间,我年纪小,被安排在里屋打盹。
第三天夜里,来了个问米婆。
她穿一身黑布衣裳,头上包着块青帕子,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眼睛却极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她是邻村来的,据说能通阴阳,喊亡魂上来问话。
我爹原本不信这些,但我大伯坚持——说阿婆走得急,有些话没来得及交代,总得问问清楚,她才肯安心上路。
问米婆在堂屋正中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放一碗米,米上插三炷香,旁边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她让我爹和我大伯跪在桌前,自己坐在对面,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尖又细,像在唱,又像在哭,调子拖得很长,在半夜的灵堂里听来,让人脊背发麻。
我躲在里屋的门帘后面偷看。
问米婆念了一阵,忽然浑身一抖,头猛地垂下去,再抬起来时,眼珠子往上翻,只剩眼白。
她喉咙里发出一种很粗的喘息声,像有人被掐住了脖子。
“是……是哪个找我?”她开口了,声音变了,沙哑、断续,尾音拖得老长,竟有几分像阿婆。
我爹身子一抖,眼泪就下来了:“妈!
是你吗?
你有什么话……”
问米婆——不,是“阿婆”——缓慢地转过头,脖子像生锈的铰链,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看看我爹,又看看我大伯,最后把目光投向里屋的方向,隔着门帘,直直地对上我的眼睛。
“阿弟……阿弟在哪?”她用阿婆的声音喊我。
我浑身一僵,那声音太像了,像得让我头皮发紧。
我爹转头喊我:“你阿婆叫你,快出来。”
我硬着头皮掀帘子出去,脚底像踩了棉花。
走到桌前,问米婆那双翻白的眼睛一直追着我,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那笑容的弧度,像极了阿婆过年给我发糖时的模样。
“阿弟啊,”她哑着嗓子说,“阿婆放在床底那口樟木箱子,你别翻……记住,千万别翻……”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问米婆忽然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整个人瘫软下去,趴在桌上,三炷香齐刷刷断了。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揉着喉咙说,行了,魂送走了。
当天晚上,阿婆就下了葬。
可我脑子里全被那口樟木箱子占满了。
阿婆生前住的屋子在东厢房,很旧了,泥墙黑瓦,窗户小得透不进多少光。
那口樟木箱子就在她床底下,我见过,箱盖上落着厚厚的灰,铜锁锈得发绿,从小到大,我从没见阿婆打开过。
有一次我问她箱子里装的什么,她只是摸摸我的头,说“都是些老东西,不值钱”。
越是不让看,心里越痒。
下葬后的第七天夜里,家里人都睡下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问米婆那句“千万别翻”,还有阿婆那个笑。
按理说,鬼节刚过,坟土未干,我不该去动死人的东西。
可十二岁的孩子,好奇心压过一切,越是禁忌,越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光着脚,摸黑溜进东厢房。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出箱子的轮廓。
我蹲下来,屏住呼吸,去拽那把铜锁——锁居然是开着的,锁扣松垮垮地挂着,像是被人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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