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边有个规矩,人死了,入殓之前,棺材前头要点一盏灯。
就叫照尸灯。
这灯不是随便点的。
得是死者咽气那间屋子里的油灯,添上菜籽油,灯芯要新的白棉线,搓成三股,点着之后不能灭,不能挪地方,更不能让别人碰。
从死人闭眼那刻起,一直烧到出殡那天棺材抬出门,中间少说三天,多则七天,得有人日夜守着。
灯在,魂就在。
灯要是灭了,魂就找不着路,成了孤魂野鬼。
我爷爷就是干这个的。
他不是专门给人守灯,他是纸扎匠,顺带管着村里红白喜事的大小规矩。
谁家死了人,头一件事就是来请他。
请他去看时辰、定方位、点照尸灯。
爷爷一辈子点了多少盏灯他自己都数不清,可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灯好点,火难守。
守得住火,守不住心。”
我十二岁那年暑假,爷爷带我去邻村给一个老太太守灯。
老太太姓赵,七十多了,死在自己屋里,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她儿子在外地打工,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村里人帮忙操办,请了爷爷去主事。
赵老太的屋子是老式的土坯房,堂屋正中间搭了灵床,人已经穿戴好了,脸上盖着黄纸。
爷爷让我帮忙把供桌摆好,又把油灯放在棺材前头的条案上。
那灯是老式的铁灯盏,黑乎乎的,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是赵老太自己用的,她生前每天晚上都点。
爷爷点了灯,三股棉线凑在一起,火苗子蹿起来,黄澄澄的,把棺材前头那一小块地方照得亮亮堂堂。
赵老太的脸虽然盖着,可那灯光照在她脚上,她那两只裹过的小脚从寿衣底下露出来,脚尖朝上,直挺挺的。
“守着。”爷爷跟我说,“我去安排出殡的事,你看好这盏灯,别让它灭。”
我点头。
头一天白天没事,人来人往的,有人哭两声,有人烧张纸,屋里就没断过人。
到了晚上,帮忙的都散了,就剩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
爷爷在隔壁屋跟几个老人商量事。
赵老太的屋子本来就偏,夜里一静,外头的虫叫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盏灯在我面前晃啊晃,灯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我困得直打盹,可不敢睡,使劲瞪着那火苗子。
大约到了后半夜,我听见外头有动静。
像有人在院子里走,步子很轻,一步三停的,鞋底蹭着地面,沙沙的。
我竖起耳朵听。
那脚步从院门口进来,穿过院子,到了堂屋门口,停下了。
门没关,我扭头往门口看,月光底下站着个人影,矮矮小小的,佝偻着腰,穿件黑布衫。
我以为是隔壁邻居过来看看,喊了声:“谁?”
那人影没应声,往前迈了一步,进了堂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白惨惨的,头发灰白,用根银簪子挽着。
跟灵床上赵老太的脸一模一样。
我张嘴想喊爷爷,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老太太慢慢走到灵床前,低头看了看躺着的自己,又转过头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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