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可那声音进了脑子,清清楚楚的——“灯给我。”
她伸出手。
干枯枯的,指甲老长,青黑色的,朝那盏灯伸过去。
我不知哪来的胆子,伸手把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两只手围住火苗子,把她隔在外头。
她愣了一下,又往前凑,脸几乎贴在我手上。
她嘴里喷出来的气,冰凉冰凉的,跟冬天开冰窖似的。
我闭上眼睛,心里拼命念爷爷教过的话——“灯在魂在,灯灭魂灭。
旁人碰不得,碰了魂就散了。”那老太太围着我转了好几圈,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可我能感觉到她在旁边,那股凉气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一声鸡叫。
那老太太猛地停住了,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忽然叹了口气,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活人似的,带着点不甘心,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然后她跨出门槛,就没影了。
天亮后爷爷进来,看我还坐在那儿,灯还亮着,松了口气。
我把夜里的事说了,爷爷半天没说话,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灯盏底下。
灯盏底下压着一张黄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垫上去的。
爷爷把黄纸抽出来,上头有字——是赵老太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跟了我四十年了,舍不得。”
爷爷捏着那张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跟我说,这灯是赵老太的嫁妆,她出嫁那天点的,她男人死的时候也点的,她守了一辈子。
人死了还想把灯带走,可灯是活人的东西,魂带不走。
“可她不甘心。”爷爷说,“半夜回来讨灯。”
“那咋办?”
“给她做一盏。”爷爷站起来,把黄纸叠好揣进兜里,“纸扎的,照她这盏灯的样子扎,出殡那天烧给她。
让她在那边用。”
那天下午爷爷亲手扎了一盏小油灯,纸壳糊的,里头搁了点菜籽油,点了火,火苗子小小的,蓝汪汪的。
出殡那天,爷爷把这盏纸灯放在棺材盖上,跟着赵老太一起抬到坟地,下葬前烧了。
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那盏纸灯在火里烧得特别慢,灯芯那三股线跟活的一样,一扭一扭的。
火灭了之后,灰烬堆里留着个灯盏的形状,完好无损,连烟都没熏黑。
爷爷把那个灰烬灯盏捡起来,放在坟头。
他说:“拿走吧。
一盏不够,两盏。
再不够,下回还给你做。”
从那以后,爷爷每年清明给赵老太上坟,都带一盏纸灯。
头一年烧了,第二年坟前那个灰烬灯盏还在,旁边多了个新的——不知道谁放的,也是纸扎的,跟爷爷扎的一模一样。
爷爷走那年,把自己那盏老油灯留给了我。
灯盏是铁的,黑乎乎的,底上刻着两个小字——“守心”。
他说这灯给人家守了几十年魂,自己倒攒了点魂气在里头,让我别扔,搁着就行。
现在那盏灯摆在我书架上,没点过,可有时候夜里醒来,我总觉得它在发光。
黄澄澄的,跟当年赵老太屋里那盏一样,在黑暗里晃啊晃。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