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后山坡上有片坟地,其中一座坟上长着棵柳树。
那柳树长得怪,树干歪歪扭扭的,拧着劲儿往一个方向斜,像被风吹歪了身子再也直不起来。
奶奶说那棵树有年头了,她小时候就在那儿,那时候就这么歪着,几十年没挪过地方。
那座坟是谁家的,村里没人说得清。
碑上的字早磨平了,坟包也塌了大半,跟周围的地平线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那棵柳树显眼,歪着脖子朝村里长,树冠低低地垂着,像一只手指着村子。
我小时候问奶奶,那坟里埋的是谁。
奶奶脸色变了变,说:“别问,离那棵树远点。”
我问为什么,她说:“那棵树往谁家指,谁家就死人。”
这话我记了三十多年。
从小我就绕着后山坡走,哪怕多走二里地也不从坟地过。
后来出去上学、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那棵树就慢慢淡了,只偶尔做梦梦见,歪脖子柳树在风里摇晃,像在招手。
去年秋天,我接到我爸电话,说我奶奶病重,让我赶紧回去。
我连夜开车往家赶,到家时天刚蒙蒙亮。
奶奶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半睁着,看见我来了,嘴唇动了动,叫了声“远儿”。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往下掉。
她攒了半天力气,跟我说了句话,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去……看看那棵柳树……往哪指……”
我没反应过来,她已经闭上眼又昏睡过去了。
那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去了后山坡。
多年没来,坟地比记忆里荒多了,草长得齐腰深,枯黄一片。
我拨开草往里头走,远远看见那棵柳树还在,可样子变了——以前它朝村里歪,现在树冠整个转了个方向,朝着村东头。
村东头,我家就在村东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柳条子扫在我脸上,冰凉冰凉的,跟死人手指头似的。
奶奶是第二天晚上走的。
走之前她忽然睁开眼,直勾勾盯着房顶,嘴里念叨了一句:“来了……穿红衣裳的……”
我顺着她眼光往房顶看,啥也没有。
可窗户外面忽然刮了阵风,把窗帘掀起来老高,我看见外面有个红影子,一闪就没了。
奶奶咽气的时候,我跪在床前,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最后一口气吐出来,她说:“后山坡……那棵树……该锯了……”
我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她就走了。
丧事办了三天,忙得脚不沾地。
送走奶奶那天,我站在院子里喘气,忽然想起她的话。
那棵柳树,该锯了。
我跟我爸说了,我爸点了根烟,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你奶奶念叨那棵树念叨了一辈子。
她说那树底下埋的人,是她年轻时害死的。”
我愣住了。
我爸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才慢慢说起来——
奶奶年轻时长得俊,村里好几个后生追她。
其中有个姓周的外地人,在村里做木匠,手巧人老实,给她打了把桃木梳子。
奶奶收下了,可后来嫁给了我爷爷。
姓周的不甘心,有天晚上喝了酒来找她,俩人在后山坡上吵了一架,拉扯间姓周的脚下一滑,滚下山坡,脑袋磕在石头上,当场没了气。
村里人把他埋在了后山坡,谁也不敢声张。
可过了几年,那坟上自己长了棵柳树,歪歪扭扭的,朝着村里长。
奶奶从那以后就落下了病根,每年那棵树往谁家指,她就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家人。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