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北头有座义庄,早年间用来停放无主尸首的,后来太平了,就废弃了。
我爷爷年轻时是看义庄的,一辈子没娶亲,就住在义庄旁边那间土坯房里。
村里人都嫌那地方晦气,绕道走,唯独我小时候不怕,常去爷爷那儿玩。
爷爷话少,整天闷头干活。
他的活儿也简单——扫地、擦桌子、给那些还停在庄里的棺材上香。
义庄里最多的时候停过七口棺材,有走货摔死的马帮,有饿死的外乡人,还有河里捞上来的浮尸。
爷爷说,人死了没个归处,魂就散得快,得有个地方暂时收着,等家里人来找。
那些棺材一字排开,黑漆漆的,有的新有的旧。
爷爷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挨个擦一遍,擦完了上三炷香。
我问他不怕吗,他说:“怕什么,都是可怜人。
你对他们好,他们不会害你。”
我七岁那年秋天,义庄里送来了一口新棺材。
那天傍晚,几个壮汉抬着棺材进来,为首的是镇上开粮铺的赵掌柜。
赵掌柜脸色不好,跟爷爷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我躲在门后头,听见他说:“……半路捡的,外地人,身上没名没姓,先搁你这儿,过几天县里来拉。”
爷爷掀开棺材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我凑过去,看见里面躺着个女人,二十来岁,穿件月白色的褂子,脸白得像纸,可五官完好,像刚睡着一样。
她手里攥着个东西——一只绣鞋,红缎面的,绣着鸳鸯,只有一只。
爷爷把棺材盖合上,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破例没让我回家,把我留在他屋里睡。
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堂屋有动静,是爷爷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冤,可孩子还小,你别吓他。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掀开被子往外看,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爷爷坐在桌边,对面坐着个人。
那人的背影细细瘦瘦的,穿件月白褂子,低着头。
爷爷给她倒了碗水,她没喝,只是一直摇头。
第二天爷爷起了个大早,去镇上买了刀黄纸、三炷香,还买了一只红绣鞋——跟那女人手里攥着的一模一样。
他把绣鞋放进棺材里,跟她手里那只配成一对,然后点了香,烧了纸,嘴里念了半天。
那天下午,赵掌柜又来了,带了个消息——县里不来了,让村里自行处理。
爷爷问赵掌柜,那女人到底哪来的。
赵掌柜支吾半天,才说实话——是他手下的伙计半路上遇见的,女人坐在路边哭,问她什么都不说,伙计起了歪心,想把人带回镇上。
走到半路女人挣扎,伙计推了她一把,她脑袋磕在石头上,就这么没了。
爷爷听完,半天没吭声。
赵掌柜塞给他一叠钱,他推回去:“钱不要。
你那个伙计,让他夜里别走村北的路。”
赵掌柜走了以后,爷爷把那口棺材打开了。
我站在旁边,看见那女人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的,手里两只绣鞋整整齐齐并排放着。
可她的嘴角好像微微翘着,像在笑。
当天夜里,爷爷让我先睡,自己坐在堂屋里守着。
我睡不着,趴在窗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义庄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爷爷,另一个是那个穿月白褂子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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