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排站着,面朝北边那条路。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北边路上来了个人,走得一瘸一拐的,正是赵掌柜那个伙计。
他走到义庄门口,忽然停住了,像撞上了什么东西。
爷爷往旁边让了一步,那女人飘过去,挡在伙计面前。
伙计看不见她,可他能感觉到——他浑身发抖,想跑,腿却迈不动。
那女人伸出一只手,轻轻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伙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爹喊娘地叫起来,说什么“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我赔你”之类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倒。
爷爷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那女人点完那一下,退回来,冲爷爷鞠了个躬。
然后她转过身,往北边走了。
月光照着她,影子拖得长长的。
走到路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义庄,看了看我趴着的窗户。
我看不清她的脸,可我知道她在笑。
她走了以后,那个伙计瘫在地上尿了裤子,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跑了,再没回过镇上。
赵掌柜的粮铺没过多久也关了门,一家人搬去了县城。
爷爷把那口空棺材擦干净,靠墙放着。
棺材里留了一双红绣鞋,并排放着,干干净净的。
我问爷爷,她去哪了。
爷爷说:“回家了。
她家里人找了她好久,昨晚托梦给我,说在路口等着呢。
现在该到了。”
从那以后,义庄再没停过人。
爷爷还是住在那里,每天扫地、擦桌子、上三炷香。
只不过香案上多了一双红绣鞋,摆在最中间的位置。
我长大后问爷爷,当年怕不怕。
爷爷抽了口旱烟,眯着眼说:“怕啥。
她要是想害人,第一个就该害我。
可她没害我,还谢了我。
这世上,鬼比人讲道理。”
后来爷爷去世,就葬在义庄后头。
下葬那天,有人看见一只红绣鞋摆在坟前,另一只摆在义庄门口,中间隔着一里地。
村里人议论纷纷,我说别动,那鞋是给人指路的。
没人敢动。
那两只鞋就那么摆着,风吹雨淋,慢慢褪了色,从红褪成粉,从粉褪成白。
可始终没烂,也没挪地方。
再后来我离开村子,有年清明回去上坟,发现那两只鞋不见了。
我问村里人,都说不知道,没注意。
我站在爷爷坟前,点了三炷香,忽然闻到一股香味——淡淡的,像旧胭脂的味道。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