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南边有口大水塘,是早年间修水库挖的,后来废弃了,积了雨水,慢慢成了一片死水。
塘子深不见底,水是墨绿色的,夏天再热都没人敢下去游泳。
村里老人说,那塘子里有水鬼,每年都要拽一个人下去。
我六岁那年,差点成了那个被拽下去的人。
那天我跟村里几个小孩在塘边玩,不知谁提的议,说谁敢往塘边站一站,谁就是老大。
我逞能站了,可脚下一滑,整个人栽了进去。
水冰凉冰凉的,一下子就把我吞了。
我记得嘴里灌了水,眼睛睁不开,手脚乱扑腾,越扑腾越往下沉。
模模糊糊中,我感觉脚腕上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冰冰滑滑的,像一只手。
后来大人们说,是隔壁村的张叔正好路过,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我吐了半天的水才缓过气,可脚腕上留了一道青紫色的印子,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我妈吓坏了,带我去镇上找医生。
医生说就是淤青,抹点药酒就好了。
可那印子抹了半个月药酒也不消,反倒越来越深,青里透着黑。
后来我奶奶从山里赶过来,一看那印子,脸色就变了。
“这是水鬼捏的。”她说,“它给你打了记号了。”
“啥记号?”
“它拽人下水,一次拽一个。
它捏了你,就是认准你了。
这次没成,下次还找你。”
我奶奶年轻时做过神婆,后来不做了,可村里人有事还是找她。
她让我妈去买了三斤糯米、一把桃木枝、七根红绳,又让我爸连夜去塘边取了一瓶塘水。
她把这些东西在堂屋里摆开,先拿糯米在我脚腕上搓,搓了三把,米变成黑色的。
桃木枝编成个小圈,套在我脚腕上。
红绳系在门框上,七根,每隔一根打个结。
最后她打开那瓶塘水,对着水念了段话,声音很低,像在跟什么人商量。
念完了,她把水倒在门口,跟那堆黑糯米拌在一起,拿扫帚扫出门去,一直扫到三岔路口。
扫完了她回来,说:“行了。
它收了这个礼,暂时不会来了。
可这记号消不掉,你得记着——这辈子,别沾那口塘。
不光不沾水,连塘边都别去。”
我点头。
从那以后,我连南边那条路都不走。
后来我出去上学、工作,十几年没回过村。
去年因为老宅翻修,我回去住了半个月。
村子变化不大,就是人少了,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些老人孩子。
我白天忙着找施工队、买材料,晚上睡在老屋里,倒也安稳。
到了第七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塘边,月亮又大又圆,照在水面上,白晃晃的。
塘水静得像块镜子,可底下有东西在动——黑乎乎的一大团,慢慢浮上来。
浮到水面,我看清了,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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