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件红肚兜,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仰着头看我,眼睛又黑又亮,嘴巴一开一合,在说话。
我听不清她说什么,蹲下身子凑近了。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的脚腕。
就是当年留记号的那只脚。
我猛地醒了,一身冷汗。
脚腕上那道印子,十几年没感觉了,这会儿忽然又痒又疼,像有人拿指甲在抠。
第二天我跟我妈提了这事,她脸色当时就白了:“让你别回来你偏回来。
那塘子前年淹死过一个小孩,隔壁老周家的孙女,才七岁,穿件红肚兜……”
我后背一阵发麻。
“那塘子现在还在?”
“在。
村里想填,填了两回,推土机开到边上就熄火,换了三台机器都一样。
后来没人敢动了。”
当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塘边。
十几年没来,塘子比记忆中小了些,水还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墨绿色。
塘边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
我站在岸上,脚腕上的印子又开始痒了。
水面很静,一点波纹都没有。
可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水底下有东西——红颜色的一小团,慢慢从深处浮上来,浮到离水面半尺的地方停住了。
是件红肚兜,在水里飘着,像有人穿着它。
红肚兜底下,一张小脸慢慢转过来,朝我笑。
她张嘴了。
声音不在水里,在我耳朵边上,又细又软:“哥哥,你来了。”
我后退一步,脚腕上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那道青紫的印子正在变红,像新捏的一样。
“我等你好久了。”那声音说,“那年你跑了,我找不着你。
现在你回来了,该你了。”
我想跑,可脚底下像生了根,动不了。
塘水开始翻涌,咕嘟咕嘟冒泡,那团红颜色往上升,往岸边靠过来。
我看见一双小手从水里伸出来,扒住了岸边的石头。
就在这时候,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我猛地回头——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腰,脸上皱纹深得像核桃壳,穿着件灰布褂子,手里拄着根竹竿。
我不认识她,她不是我们村的。
“后生,”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脚腕上那个记号,谁给你弄的?”
“我……我奶奶。”
“她是不是跟你说,让你这辈子别沾这口塘?”
我点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蹲下身子,从地上抓了把土,往我脚腕上一抹。
土是干的,可抹上去之后,那红印子忽然淡了,脚腕也不疼了。
“你奶奶当年跟它做了个交易,”老太太看着塘面,那团红色慢慢沉下去了,“她拿自己的阳寿换了你的平安。
她本来能活到九十,结果七十三就走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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