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儿有个老规矩,年轻人死了,没成过家的,不能单独进祖坟。
家里人得给配一门阴亲,找个同样没成家的死人,把魂儿凑一对,才能立碑下葬。
这规矩传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反正从我太爷爷那辈起就有了。
我姑姑死那年二十三,在镇上的裁缝铺当学徒,回来路上被一辆拖拉机撞了,人当场就没了。
奶奶哭得死去活来,可哭完了,还是得按规矩办事——找阴阳先生合八字,配阴亲。
阴阳先生姓吴,是个瞎子,住在隔壁镇山脚下的破庙里。
奶奶让大伯拎着两刀肉、三斤酒去找他。
吴瞎子掐了半天指头,说:“你姑娘命里带煞,得找个远地方的男人,越远越好,不然压不住。”
大伯问:“多远?”
吴瞎子说:“山那边有个陈家坳,前年发大水冲走了一个后生,姓陈,二十五岁,死的时候没娶亲。
八字合得上,你去找他家里人说说。”
大伯第二天就去了陈家坳。
陈家坳在大山背面,翻山得走大半天。
他天没亮出门,天擦黑才回来,说陈家答应了,但要我们家出彩礼——不图别的,就图个面子,不能让村里人觉得他们家儿子白给了。
彩礼是两匹布、一对银镯子、外加一百二十块钱。
奶奶咬着牙凑齐了,让人送过去。
陈家回了礼——一个红布包,里头是那后生的生辰八字和一件他穿过的旧褂子。
迎亲那天定在腊月初八。
吴瞎子说,阴亲得在夜里办,鸡叫之前完事,不然魂就散了。
我那年九岁,本来轮不到我掺和这种事。
可奶奶说,小娃儿眼睛干净,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让我跟着去帮忙“看着点”。
我妈不肯,奶奶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自家姑娘出门子,没个亲人送怎么行?”
那天晚上,大伯背着姑姑的牌位,我提着一盏白纸灯笼走在前头,吴瞎子拄着根竹竿在后面跟着。
我们仨出了村,往山上的土地庙走——阴亲不能在活人家里办,得在庙里,让土地爷做个见证。
腊月的山里冷得刺骨,风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呜呜地响。
白纸灯笼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地上就一圈,走两步又暗了。
我手里攥着灯笼杆,手心全是汗,脚底下踩着冻硬的泥路,咯吱咯吱响。
走到半山腰,吴瞎子忽然停了。
他侧着耳朵听了听,说:“来了。”
我顺着他耳朵的方向看——啥也没有,还是黑黢黢的山路。
可白纸灯笼的火苗子忽然跳了一下,从白色变成了绿色。
大伯也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
吴瞎子说:“别停,继续走。
人家等着呢。”
又走了百来步,土地庙的轮廓在雾里显出来了。
小庙不大,一间屋子大小,里头供着土地公土地婆,香案上点着两根红蜡烛。
庙门口站着个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对着我们。
吴瞎子说:“陈家的,到了?”
那人转过身来。
我差点把灯笼扔了——那张脸白得像纸,五官模模糊糊的,像在水里泡过。
他冲我们点了点头,声音瓮声瓮气的:“牌位带来了?”
大伯把姑姑的牌位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行。
我家那个在里面等着呢。”
我往庙里瞟了一眼,香案前头果然还站着个人。
穿得整整齐齐的,灰布衫子,头发梳得溜光,脸也是白惨惨的。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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