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瞎子让大伯把姑姑那件旧褂子铺在香案前的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里头是那后生的旧褂子。
他把两件衣服叠在一起,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我听不懂的话,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唱又像哭。
念到一半,那两件旧褂子忽然鼓了起来。
我揉揉眼睛——褂子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慢慢撑起一个人形。
姑姑那件是碎花的,那后生的是灰布的,两件衣服各自撑着,一左一右,像两个人穿着衣服站在那儿。
吴瞎子说:“成了。
拜堂吧。”
大伯把姑姑的牌位放在两件衣服中间。
吴瞎子喊了声“一拜天地”,那两件衣服自己弯了弯,像有人在里头鞠躬。
“二拜高堂”,衣服又弯了弯。
“夫妻对拜”——两件衣服同时转过来,面对面弯了下去。
这时候我看见了。
两件衣服中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姑姑,穿着她出事那天穿的那件蓝布衫,头发扎着马尾,脸色跟平时一样,就是白了些。
另一个是那后生,比姑姑高半个头,长相看不真切,只有一个轮廓。
他们面对面站着,姑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在笑。
那后生也低下头看她,伸出手——那只手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香案——牵住了姑姑的手。
姑姑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她没说话,可我听见她声音了,就在我耳朵边上:“小远,回去跟你奶奶说,我走了,别惦记。”
我张嘴想喊她,被吴瞎子一把捂住嘴。
他压着嗓子说:“别出声。
出声就留不住了。”
我眼睁睁看着姑姑和那后生转过身,往庙后头走。
走了几步,两个人的影子就淡了,先是腿没了,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
最后只剩下姑姑的马尾辫,在黑暗里晃了晃,也没了。
两件旧褂子落在地上,软塌塌的,跟普通衣服一样了。
吴瞎子松了口气,说:“成了。
陈家那个也走了,俩人去那边过日子了。”
回去的路上,白纸灯笼的火苗子又变回了白色。
大伯背着我,我趴在他背上,浑身发冷。
吴瞎子走在后面,竹竿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第二天早上,奶奶问我:“看见你姑姑了?”
我点头。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走了,让您别惦记。”
奶奶没哭。
她站在灶台前头,把一锅粥搅了又搅,最后盛了三碗——一碗给我,一碗给大伯,一碗放在灶王爷像前头。
她说:“好。
走了好。
有个人陪着,比孤零零一个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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