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去世那年我十二岁,妹妹佳佳才六岁。
外婆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在院子里纳鞋底,第二天早上就没了气息,脸上盖着块白布,安安静静的。
她这辈子就爱做鞋,尤其爱做绣花鞋,鞋面上绣牡丹、绣鸳鸯、绣喜鹊,一双比一双精巧。
村里谁家闺女出嫁,都来找她做一双红缎子绣花鞋。
外婆走后,我妈收拾她的东西。
衣服被褥都烧了,唯独留下一个樟木箱子,里头装着外婆做了一辈子却没送出去的绣花鞋。
十几双,码得整整齐齐,红的、粉的、蓝的、黑的,鞋面上的花鸟鱼虫跟活的一样。
我妈不舍得烧,把箱子搁在了阁楼上,锁好,说留个念想。
佳佳那会儿小,外婆走了她哭了好几天,可到底是孩子,没过多久就忘了。
只是偶尔翻相册,指着外婆的照片说:“姐姐,外婆的鞋子好看。”
我说好看是好看,可你别动,那是外婆的。
她点头,眼睛却盯着阁楼的方向。
那年秋天,佳佳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我妈发现的。
有天早上佳佳坐在镜子前梳头,我妈叫她吃饭,她没应声。
我妈走过去一看,佳佳正对着镜子说话,声音又细又慢,拖得老长,像老太太说话那样:“头发白了……该染了……”
我妈吓一跳,问她跟谁说话。
佳佳转过头来,眼神有点迷瞪:“外婆说头发白了,要染。”
我妈愣了:“你外婆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啊。”佳佳指了指镜子,“她站在我后面说的。”
我妈往镜子里看,只有佳佳一个人坐在那儿。
她搂着佳佳问了好半天,佳佳说这几天晚上都梦见外婆,外婆跟她说阁楼上有双鞋是给她的,让她去拿。
我妈把阁楼钥匙藏了。
可佳佳晚上开始梦游。
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佳佳光着脚站在阁楼门口,仰着头,踮着脚尖往上够。
阁楼的门锁着,她够不着,就那么站着,嘴里念念叨叨的。
我喊了她一声,她转过头,眼睛半睁半闭的,说:“姐姐,外婆让我去拿鞋。”
我把她抱回床上,第二天跟我妈说了。
我妈脸色铁青,把阁楼的箱子取下来,打开,数了数——十三双绣花鞋,一双不少。
我妈松了口气,又把箱子锁好,这回没放阁楼,放到了她自己的衣柜顶上。
可佳佳还是不对劲。
她开始走路像外婆。
外婆年轻时裹过脚,后来放开了,走路还是有点跛,一脚轻一脚重的。
佳佳也那样走,左脚重右脚轻,屁股一扭一扭的。
吃饭口味也变了,外婆爱吃甜,佳佳以前碰都不碰红糖,那段时间天天嚷着要喝红糖水,还要放姜。
最吓人的是有天下午,佳佳坐在院子里,拿了我妈的针线盒,自己在纳鞋底。
她六岁,从没拿过针,可那双手飞快地穿针引线,针脚又密又匀,跟外婆当年一模一样。
我站在旁边看得后背发凉,外婆纳鞋底就是那个姿势——腰微微弓着,左手捏鞋底,右手拿针往头皮上蹭一下再扎。
我喊我妈来看,我妈把佳佳手里的针线抢了,佳佳“哇”地哭了,说:“那是我的!
外婆说给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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