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奶奶这些年,年年去那坟前烧纸,偷偷烧的,不让我们跟着。”我爸把烟掐灭了,“她说她欠他的。
可那树不领情,还往咱家指。
你奶奶临走说该锯了,大概是想把这事了了吧。”
我听完,心里堵得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一个藏了六十多年的秘密,一个死了六十多年的人,一棵长了六十多年的树。
第二天我找了把锯子,一个人上了后山坡。
那棵柳树老远就看见了,歪着脖子,树冠朝东,朝着我家。
我走到坟前,坟包上那个小土堆都快平了,旁边的草长得比柳树还高。
我没急着锯。
我蹲下来,把坟包上的草拔了,把塌了的土培回去,用脚踩实。
然后我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前,又烧了刀黄纸。
“周爷爷,”我说,“我是她孙子。
她走了,走之前让我来把树锯了。
您有什么话,跟我说吧。”
风从山坡上刮下来,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儿往上飘。
那棵柳树的枝条忽然动起来,沙沙响,像有人叹了口气。
我站起来,拿起锯子,开始锯树。
锯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树心是空的,里头塞着个东西。
我伸手掏出来——是块木头,雕的,跟那把桃木梳子一模一样。
梳子背面刻着两个字:给秀兰。
秀兰是我奶奶的闺名。
我把梳子揣进兜里,把剩下的树锯完了。
树倒下去的时候,朝东边倒的,倒在了山坡上,离我家还有百十米远。
我把树干拖到一边,又把树根挖出来,坑填平了。
然后把坟重新培好土,立了块新碑,碑上就刻了三个字:周木匠。
立碑那天,我爸也来了。
我们爷俩站坟前,点了香,烧了纸。
我爸对着坟说:“周叔,我替我妈给您赔不是。
您安心歇着吧,往后年年清明,我给您上香。”
纸灰飘起来,落在新碑上,白花花一层,跟雪似的。
回去的路上,我爸忽然说:“你奶奶年轻时的事,我是听我奶奶说的。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明白——那姓周的死了以后,我奶奶说,他手里攥着样东西,掰都掰不开。
下葬时候只好就那么埋了。
你说,他攥的是啥?”
我没说话,手插在兜里,摸着那把木梳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后山坡上,柳树还在,没锯。
树底下站着个人,穿件灰布褂子,手里拿着把桃木梳子,一下一下梳着旁边一个女人的头发。
那女人背对着我,头发又黑又长。
她回过头来,是奶奶,年轻时的奶奶,二十岁的样子,脸光溜溜的,一点褶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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