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跳如鼓，轻轻把锁取下来，掀开箱盖。

一股浓烈的樟木味冲出来，呛得我差点咳嗽。

箱子里最上面铺着一层蓝布，我掀开蓝布，底下放着一双绣鞋。

大红缎面，鞋面上绣着金线鸳鸯，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一看就是老物件，但保存得很好，几乎没有磨损，像从没被人穿过。

我把绣鞋拿起来，发现鞋里塞着一团红纸。

我把红纸展开，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民国二十六年，嫁与陈郎。”

陈郎是谁？

我爷爷姓黄，不姓陈。

我把红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用的却是另一种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若有来世，以此为凭。”

我心里发毛，想把绣鞋放回去，手忙脚乱间，绣鞋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我赶紧捡起来，却发现鞋底粘着一小块红纸片，刚才没注意到的——那纸片上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像是道家的符文，红墨画就，却泛着黑气。

我把符纸撕下来，想把绣鞋塞回箱底。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吱呀”一声，东厢房的门开了。

我猛地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月光照着她半边脸，白得发青。

是个女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个髻。

她看着我，眼睛黑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我吓得魂飞魄散，想喊却喊不出声。

那女人抬起脚——她左脚上穿着一只大红绣鞋，和箱子里那双一模一样，右脚却是光的——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走到我跟前，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张被我撕下来的符纸，重新塞回绣鞋里，然后把鞋放回箱中。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但我看清楚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别忘了。”

第二天我发起高烧，烧了三天三夜，说胡话，喊“红鞋子”“陈郎”。

我爹急得满嘴起泡，请了赤脚医生来看，打针吃药都不管用。

最后还是我大伯说，莫不是撞了邪，又把那问米婆请来了。

问米婆这次没摆香案，只坐在我床边，捏着我的手腕，闭目半晌，睁开眼说：“不碍事，是他阿婆的旧物，小孩子不懂规矩，翻出来了。

把东西原样放回去，再烧刀纸，就没事了。”

我爹照做了，当天下午我就退了烧。

可我总忘不掉那个女人的脸，和她那句无声的话。

我也忘不掉那双绣鞋——为什么左脚穿着鞋的女人，会从阿婆的箱子里走出来？

为什么阿婆要把一个穿红鞋的女人藏在床底？

很多年后，我考上大学，离开了村子。

阿婆的老屋塌了，东厢房也拆了，那口樟木箱子不知去向。

我曾问我爹，阿婆年轻时的事，我爹支支吾吾，只说她是改嫁过来的，之前嫁的那户姓陈，后来男人死了，她才带着我爷爷改嫁……

“那绣鞋呢？”我问。

我爹的脸色变了，含糊道：“什么绣鞋，不知道。

你阿婆的事，少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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