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姥姥知道,那不是病。
后来有一年夏天,连着下了三天大雨。
水塘满了,水漫过了塘沿,流进了旁边的地里。
村里人都去田里看水,我也去了。
路过塘边那棵老柳树的时候,我看见水面上浮着一朵白花,纸扎的那种,泡得都发了胀。
那朵花漂在塘边,不往里去,也不往外走,就那么静静地浮着。
风一吹,水面起了一层涟漪,那朵花跟着转了一个圈,像是有人在底下托着它。
我忽然想起了那只手。
细长的,冰凉的,从塘底伸上来的那只手。
她当初拽我,也许不是想拉我下去。
她只是太久了,太久了没人碰过她,太久了没人记得她。
我蹲在塘边,伸手把那朵白花捞了上来。
花已经烂了,只剩个骨架。
我把骨架拆了,埋在了塘边那棵柳树底下。
挖坑的时候,手指头被树枝划了道口子,血流出来,滴在土里。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她。
还是那身白衣裳,还是那张青白的脸。
可她没冲我笑,也没摸我的额头。
她就站在水塘对面,隔着水面看着我。
然后她弯下腰,冲我鞠了一躬。
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她转身往塘深处走,越走越远,水没过了她的腰,没过了她的肩,最后没过了她的头顶。
水面合上了,平得像一面镜子。
从那以后,我的额头再也没凉过。
水塘还是那个水塘,柳树还是那棵柳树,可我觉得,塘里的水变清了。
以前看着墨绿墨绿的,深不见底,现在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泥。
姥姥说,她走了。
魂叫回来了,心也了了,该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我问姥姥:“她当年咋死的?”
姥姥沉默了很久,才说:“淹死的。
外乡来的姑娘,在这边没亲没故。
死的时候,连个叫魂的人都没有。”
后来村里人张罗着在水塘边立了块小石碑,没刻名字,就刻了“魂归处”三个字。
每年清明,都有人去烧张纸。
不多,就一张。
可奇怪的是,那棵老柳树从那以后,再没掉过叶子,一年四季都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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