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24日,星期三,农历六月初一。
会考最后一天。
清晨六点半,我骑车到学校时天已大亮。
老槐树叶上挂着隔夜的水珠——昨晚大概又下过一场小雨,但早上出门时地面已经干了,只有树荫底下还留着几片深色湿痕。
校门口没人。
我支好车站定,晨风穿过树冠,带着湿漉漉的草叶气味。
几分钟后晓晓从街角走来,手里没有拿笔袋。
“今天不给你了。”晓晓走到面前站定,嘴角弯了一下,“最后一天,自己带着。”
“那我考完拆第三张。”
“嗯。
拆完第三张还有第四张。”晓晓说,“第四张在笔袋最里层,昨天你没翻到。”
“昨天没翻到?”
“你当然翻不到。
我把第四张放在夹层最底下,表面盖了一张草稿纸。”晓晓嘴角的弯深了一点,“不让你提前看到。”
“今天考完还去琴房吗?”我看着晓晓。
“看莉莉的情况。”晓晓敛了笑容,“她早上来考场了,精神比昨天好一点。”
上午九点,生物会考。
试卷翻开的瞬间我深吸一口气,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题目,填好姓名考号开始答题。
生物题目以基础知识点为主,实验题角度在复习资料上见过类似题型。
按顺序往下做,笔速均匀,没有在某道题上停留太久。
交卷铃响时刚好做完最后一道填空。
交上试卷走出考场,走廊里人比前两天少一些。
我在窗台上靠了一会儿,拉开笔袋取出第三张纸条展开:“我信你。”三个字。
看了两秒,折好放回,拉上拉链。
手指碰到那枚红色平安结时停了一下——毛线的触感已经被体温焐热。
中午食堂吃饭时,莉莉坐在晓晓旁边。
面前摆着一碗面,虽然吃得不快,但至少在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送。
晓晓侧过头看了莉莉几次,没有说什么。
“下午最后一科了。”莉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嗯,地理。”晓晓应道,“考完就结束了。”
莉莉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面。
王强从旁边那桌探过头来:“莉莉,下午考完有什么安排?”
莉莉想了想:“练琴。
罗老师说会考之后马上要准备期末专业考。”王强“哦”了一声缩回头继续吃饭。
下午两点半,地理会考。
试卷地图题占相当大的比重——铁路干线、矿产资源分布、地形剖面图,每一道都要求对地图细节的熟悉。
按自己习惯的顺序答:先做选择题,再做填图题,最后写论述题。
笔尖移动不快不慢。
交卷铃响时,正在写最后一道论述题的结尾句,写完句号又顿了一下笔才放下。
把试卷整理好交到讲台上,监考老师收卷时说了句“考完了”,语气平常得如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走出考场,走廊里已有很多人。
有人大声对答案,有人收拾书包,有人在拥抱——考完最后一门的松弛像潮水一样从各个考场涌出来,漫过走廊、漫过楼梯、漫过整栋教学楼。
走过二楼楼梯口时,看见楼上有人在往下扔东西:一张揉皱的草稿纸落下来,然后是第二张,然后是更多的——试卷、演算纸、记满笔记的草稿本。
纸片从三楼、四楼的窗户飞出,白的、灰的、写满蓝色字迹的,在午后的风里打着旋往下飘,像一场迟来的雪。
纸屑落在地上、栏杆上、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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