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形状,但里面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是那种“已经被河水冲过很多次之后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的稳当。
我伸出手。
他也伸出手。
掌心贴掌心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收紧了,力气比握手该有的力气大了一点点。
松开的时候,欧阳的拇指在我掌心里多停了不到一秒。
李叔从后厨掀帘子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铁盘。
盘面上三十串羊肉串码得整整齐齐,六个烤鸡翅排成一列。
三串羊眼、三串面筋、三串辣椒、三串蘑菇各自堆成小堆。
新加的羊腰子单独码在铁盘一角,切了花刀的侧面滋滋冒着油光。
李叔把铁盘往桌子中央一放,顺手把六瓶天冠啤酒码在桌角,说:“欧阳回来了?
瘦了,但精神头还行。
来,先尝尝我新腌的羊肉,换了配方,泡了一整夜。”
欧阳伸手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眼睛亮了:“李叔,你这配方——比两年前好吃了。
以前那个有点柴,现在这个嫩,汁水也足。”
“那当然。”李叔满意地哼了一声,“以前那个铁皮棚子腌肉的地方都没有,肉放桶里搁在角落,味道进不去。
现在后厨宽敞了,有专门的腌料缸,肉能泡一晚上。”
他指了指后厨方向,说:“冰箱也是新买的,海尔牌。
以前那个破冰柜冻个肉都冻不透。”
“李叔这新店现在可真敞亮。”欧阳环顾了一圈。
“上个月买的电视,二手,八十块钱。”李叔一脸得意,“白天我姑娘放学回来看动画片,晚上客人多的时候放新闻。
你们先吃着喝着。”
李叔转身进了后厨,帘子晃了两下才停。
欧阳伸手拿起一瓶啤酒。
瓶身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指腹抠住瓶盖边缘用力一撬——“啪”的一声脆响,一小股白雾从瓶口腾起来。
欧阳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呼出一口气。
他把瓶口朝我歪了一下,又朝张晓辉歪了一下。
我们各自举起来喝了一口。
三声吞咽依次落下。
欧阳把瓶子放下来,瓶底在桌布上磕了一声响:“敬那些没见着的日子。”
张晓辉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拿起啤酒瓶碰了一下欧阳的瓶口:“敬那些信。”
我也举起来碰了一下。
三只瓶子在桌面中央聚拢又分开。
“开始吧。”我说。
张晓辉拿起一串羊腰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同时消化那口肉和别的一些什么东西,嚼完了咽下去,他抬起目光看向欧阳:“你刚到郑州的时候,咋过的?”
欧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双手交叉搁在桌布上,手指交叉着,指节微微泛白。
“刚到那阵子,啥也不适应。”欧阳开口了,声音不高。
每个字都像被他自己先放在手心掂过了重量才摆到桌面上。
“教室比咱这儿大,大到我坐倒数第三排,黑板上的字有时候看不清。
老师说话带口音,前两周我每次被点名都要让人家重复一遍才听得懂。”欧阳说,“下了课,周围的人都站起来往外走,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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