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16日,星期四,晨光从窗帘缝隙间挤进来,在书桌左侧拉出一道边缘锋利的长方形光带,像有人用尺子比着裁了一刀。
六点二十。
我翻了个身,手背碰到枕头底下那件衬衫的边角。
布料被体温焐了一整夜,触感温热。
那道折痕还在,比昨晚又淡了一些,像一句被反复念过的话终于在纸面上褪了色。
我坐起来,脚踩进拖鞋,走到书桌前翻开语文课本。
《滕王阁序》全文摊在第142页。
页角被我折了又展、展了又折,留下三道深浅不一的压痕,像时间在纸上走了三遍。
我伸手抚了一下最深的折痕,指腹沿着那道凹槽从页缘滑到中缝——纸纤维被压得密实发亮,像一条被走了很多次的小路。
从“遥襟甫畅,逸兴遄飞”开始。
昨天傍晚卡在“孟尝高洁”那里,翻书看了一眼才继续。
今天不能再翻了。
我把双手搁在桌沿,指腹压着纸面两侧,让整页字都落在视线里。
开口念出第一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声音在清晨的房间里散开,被墙壁弹回来又收拢。
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叫——一天之中只有这段空隙是安静的,像河流转弯之前那一段平缓的水面。
整栋楼都在睡着,我的声音是唯一在动的东西。
第三遍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看纸了。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那些字从嘴里滑出来时带着微微的惯性,像水流过已经挖好的沟渠,不需要用力就自己往前走。
阳光从书桌左角移到中央,边缘慢慢模糊,像一杯水倒在被晒暖的桌面上,扩散成一片温热的亮。
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我没去擦,让它在皮肤上自己干。
汗珠蒸发的时候带走一点热量,凉丝丝的,和纸面上那些字的气息叠在一起。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
念到这里的时候,窗外的蝉响了第一声。
尖而短的一声试探,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道细痕。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整片树冠被激活了,声浪涌进纱窗,贴着耳朵灌进来,像一条河突然改道从屋子正中间穿过去。
我停下嘴,等那阵声浪过去。
大约等了三秒。
蝉鸣没有小下去,但我重新开口的时候,它们退到了背景里,成了那个早上持续的、振动的底噪——一根绷在耳膜后面的弦,轻易听不见,但一旦静下来就知道它一直响着。
“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
念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时候,我合上了书。
纸页并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啪”——两页纸之间被压住的空气挤出来,像鱼在水面换了一口气。
窗外的蝉鸣还在。
但那个瞬间耳道里忽然空了,只剩那九个字留下的余响,像钟敲完之后铜的余震还悬在空气里,不是声音,是振动。
我没有立刻翻回去看。
而是把手指搁在书封上,指腹压着那两个被光晒暖的“语文”字样,然后闭上眼睛。
那幅画面正在脑海里一笔一笔地描出来。
先是天。
暮色的底色从西边铺过来,不是那种均匀的渐变,而是像一滴墨被滴进一碗清水里——边缘不规则地、缓慢地洇开,灰蓝和橘红交界的地方正在互相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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