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19日,星期日,晴。
蝉鸣被暑气蒸得发黏,从早到晚没断过。
稿纸摊在书桌上,从清晨到现在,已经被我改了三遍。
第三遍改完的时候,第一遍的墨迹已经干透,纸面被手掌压得温热。
每一行字旁边都有铅笔批注,红笔圈过的地方,墨色比旁边深了一个色阶。
那些“删”“换”“调”的标记沿着页边排成一列,像一排被人反复确认过的脚印。
我把它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
那天我在电视前坐了一整天,后来才知道,那一年改变的不只是香港。”
开头还是那一句。
三个月前第一次写下它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知道这句话在说什么。
现在再读一遍,那些字之间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文字变了,是我读它的方式变了。
“后来才知道”这五个字,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是平的,但读起来,每个字底下都压着东西。
我把稿纸搁平,手指沿着折痕压了一道。
折痕已经磨得发白,像一条被走了很多次的路。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绿豆汤,碗沿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一整天没挪窝了。”母亲把碗放在书桌角上,碗底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喝点儿,消暑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绿豆已经煮化了,汤色泛着沙沙的质感。
甜味不重,淡淡的,从舌根慢慢往喉咙里滑,像夏天本身的甜被煮进了水里。
“写完了?”母亲站在书桌旁边,目光落在那摞稿纸上,没有伸手去碰。
“写完了。”我说。
母亲点了点头,伸手理了一下桌角那支笔的朝向,把笔帽和笔杆对齐了,转过来朝向我。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看我,像在整理一件她不用看就知道该怎么放的东西。
“你爸今天歇班,”母亲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下午要是在家,想先看看你写的。”
“行。”我说。
门合上了,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了。
我低头看着那碗绿豆汤,碗沿内侧还留着一圈细密的气泡,是端上来的时候晃出来的,正在慢慢破裂,一个接一个,无声地融进汤里。
我端起稿纸下楼。
客厅的旧沙发上,父亲坐在靠窗那一头,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
沙发扶手上放着一把螺丝刀和一小截自行车链条,上午修车留下的,没来得及收。
“爸,”我把稿纸递过去,“写完了,您看看。”
父亲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玻璃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接稿纸的时候,右手食指指腹上沾着一道油渍,没擦干净,深灰色的,在指腹侧面拉出一道细长的印痕。
翻第一页的时候,那道油渍在纸页边角蹭了一下,留下半道极淡的灰痕。
翻第一页的速度不快不慢,父亲的目光从标题开始往下走。
读到第二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纸面往前凑了凑。
我没出声,站在原地,手垂在裤缝两侧。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父亲的指腹在纸面边缘停了一瞬——那是结尾前最后一段的位置。
我写的是那根线——晓晓画的电路图、铅笔印、红笔标的电流方向。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