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到“晓晓”两个字,但“电流”“导线”“通了”那些词落在纸面上,他大概能猜出那根线是谁画的。
父亲的指腹在那个位置压了大约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父亲的拇指沿着稿纸边缘从页首滑到页尾,像在量一段路的长度。
那道油渍在页边又蹭了一下,比第一道更淡,是一道断续的、像摩斯密码的弧线。
然后父亲把稿纸合上,指腹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没有折叠,就那么摊平了递回来。
“写得挺像你。”父亲说。
我接过来的时候,低头看见页边那两道油渍印痕——一道深灰色,一道更淡的,并排躺在纸缘外侧,像两枚被压扁的、没盖全的图章。
我没有擦掉它。
“行。”我说,把稿纸抱在胸前,“那我去装信封了。”
父亲点了点头,重新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喉结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那截自行车链条上,像在确认它明天还能用。
我转身上楼。
稿纸边那道油渍印痕在我指腹下微微凸起,带着还没完全干透的、一点湿润的黏感。
信封是昨天下午专门去新华书店买的。
米白色,牛皮纸质地,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像一层被压实的棉布。
我在信封正面工工整整地写上收信地址——“江河油田四中校刊编辑部”,然后在右下角写了寄信人:“陈莫羽,高二文班”。
笔尖在“高二文班”的“班”字收尾处停了一下。
“高二”这两个字写下去的时候,我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用“高二”这个前缀了。
下个学期,这个位置会改成“高三”。
稿纸被折成三折,刚好能平整地滑进信封。
塞进去的时候,纸边碰牛皮纸内壁,发出一声细密的摩擦声,像鱼鳍划过水面。
那两道油渍印痕跟着纸页一起滑进了信封深处,被米白色的内壁遮住了。
但我知道它们在里面——纸边的外侧,紧挨着信封底部的折角,被其他纸张的重量压住了。
我沿着折痕把信封口压平,指腹从封口一端滑到另一端,压到封口正中的时候,停了一拍才移开。
信封正面朝上放在书桌正中央,我站起来换了一双凉鞋。
“妈,我去学校一趟。”我冲着楼下喊了一声。
“投稿?”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上来,被锅铲声垫了一下,隔着一层楼板传过来,有些闷,但字是清楚的。
“嗯。
很快回来。”
我拿起信封下楼。
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母亲侧过身看了我一眼,手里的锅铲还举着,油锅里的葱花正在变焦,香味从灶台方向漫过来。
“骑车慢点儿。”母亲说。
“知道了。”
院门推开的时候,藤萝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
几片叶尖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
我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最东边那一串豆荚。
昨天裂开的那一颗,壳已经比昨天卷曲得更厉害了。
边缘翻卷着,像一叶蜷缩的小舟。
旁边第二颗豆荚的顶端也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大约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但确实存在。
裂缝里露出一线浅绿色的内壁,像一个人刚睁开一条缝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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