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跨上车,信封夹在右手和车把之间,被风压着。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t恤的下摆鼓起来又贴回去。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在头顶连成一片绿荫,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路面上跳成碎金的斑点。
从我家到学校骑车大约五分钟。
拐过江河油田采油医院门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路边系鞋带。
浅蓝色碎花短袖,两个麻花辫从肩膀垂下来,辫梢绑着白色皮筋。
王梅站起来的时候侧了一下身,一摞稿纸夹在左胳膊底下,右手正把最后一个蝴蝶结拉紧。
“王梅?”我捏了一下车闸,车轮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王梅抬起头来,眼睛弯了一下:“陈莫羽?
你也今天来投稿?”
“今天截稿嘛。”我单脚撑地停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胳膊底下那摞稿纸上,“你也写了?”
“嗯。”王梅把稿纸从胳膊底下抽出来,封面上贴着一张写了字的标签纸,墨迹有些洇开了,但能看清“《沙河边》”三个字,“写了快一个礼拜,改了三遍。
昨天晚上抄完的最后一稿,今天早上又看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别字。”
王梅说着把稿纸举起来朝我晃了一下,纸边在风里翻动着,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见纸面上密密麻麻的蓝黑笔迹,行距压得很紧,页边几乎没剩空白。
“沙河边?”我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写的是沙河?”
“嗯。”王梅把稿纸重新夹回胳膊底下,拍了拍手,“咱们四中后门那条沙河,从小学到现在走了快十年了。
以前觉得它就是一条河,这次写的时候才发现,河边的每一棵柳树我都认识,哪一段河堤有缺口、哪一段夏天会长出水草,我都记得。”
王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写完之后我自己读了一遍,觉得那些字落到纸上之后,河就不是原来的河了。
它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变成了什么?”我问。
王梅想了想,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面:“变成了一个你随时可以回去的地方。”
王梅把稿纸重新夹稳,跨上自己那辆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和我并排往前骑。
两辆车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你写了什么?”王梅侧过头看我,麻花辫从肩膀滑到背后,露出一小段后颈,“我猜,跟香港回归有关?”
“你怎么知道的?”我偏过头看她。
“孙老师在课上提过好几次,说这次征文主题是‘香港回归一周年’,可以写祖国、写变化、写个人感受。”王梅说着把车把正了正,绕过路面上一个小坑,“你作文一向写得好,肯定选了个大题目。”
“写了香港回归那天的事。”我说,“开头是‘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
那天我在电视前坐了一整天。
’”
王梅安静地骑了几米,车轮碾过一段路面,细碎的声响均匀地铺在午后的空气里。
然后王梅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写到最后,落笔落哪儿了?”
我想了一下。
稿纸末尾那行字在脑子里浮现出来——“线没有断。
方向还在。”
“落笔落在一根线上。”我说。
“一根线?”王梅侧过头看我,麻花辫又滑回肩膀前面。
“嗯。
一根用铅笔画的线。
从电池正极出发,穿过导线,走到灯泡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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