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痕有多深,鼓起的弧度就有多高。
我在那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念。
后面还有大半篇。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
念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两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欧阳昨天在沙河边说的“数步子的时候脑子里可以什么都不想”。
想起他在郑州教室后排看不清黑板的日子。
想起他在金水河边走了八百多步,才知道这条河和沙河是通的。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王勃写这句话的时候大概不知道,一千多年后有个十七岁的男孩子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沿着一条河走,把步子数成量度时间的单位。
我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呜呼!
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
背到“槛外长江空自流”的时候,窗外的蝉鸣换了一种频率——从高亢的持续音变成短促的、间歇性的鸣叫,像清晨正被平缓地折叠起来,收进上午的某个折角里。
我合上书本放回书架。
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瞬——《滕王阁序》的位置旁边空着一截,足够再放一本书。
下午两点。
我翻开计划本,在“语文·背诵《滕王阁序》”那一栏后面画了一个钩。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钩子的尾端微微拖长了一截,像一根线没来得及完全收回来就停住了。
窗外的阳光从玉兰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桌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暖斑。
光斑随着风晃动,形状时圆时长,像有人用碎镜子在纸上写字,写完又擦掉,换个位置重新写。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上午背过的篇目从头到尾默了一遍。
声音从嘴唇间进出,但没有真正发出声来——唇形在动,气息在喉咙里推着一个个字的形状往上走,到了嘴唇边上又收回去。
最后一个字落定之后,我睁开眼,把课本抽出来翻到第142页,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一个小钩。
傍晚六点半。
我吃完晚饭坐在客厅沙发上。
窗外的天色从亮白转向暖金,光线被云层揉软了,投在院墙上的影子边缘开始模糊,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的速度正在变慢。
电话响了。
我拿起来贴在耳边。
“喂?”我应了一声。
听筒外壳被握了太久,贴着耳朵的那一面已经温了。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
她的气息比前几次短一些,像刚从什么地方快步走到电话旁边,话筒贴得近,呼吸声擦过麦克风表面,带着被什么事情带起来的轻快,“我今天背完了一整篇《谏太宗十思疏》。”
“一整篇?”我握着听筒,在沙发边沿坐下来,膝盖顶住茶几侧面的木边,“《古文观止》那篇?”
“嗯。
魏徵写的。”晓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完成的事情撑起来的满足感,像一个人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空缺里之后后退一步看整幅画面,“下午客人少,我在柜台后面默了两遍。
第一遍卡了三个地方,第二遍就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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