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点头：

“剩余几个小鱼小虾，不值得陛下费心。”

皇帝满意地闭上眼，像是一块放在案上的石头终于被移到了正确的位置。

他靠在软枕上，呼吸在短暂的平缓后重新变得浅而短促。

片刻后他忽然睁开眼，像是想起了一件已经放在那里很久、必须趁现在说出来的事：

“朕给你留了东西……在龙椅底下……你等朕走了再取……”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段正在被风不断吹散的旧丝线，每次落到半途就被重新卷起，难以完整地传递到地面。

他没有解释那是什么，也没有说明为什么要等，只是将那句话放在那里，像是把它搁在一件寄存了很久的旧物上，等慕容复自己决定何时取走它。

慕容复没有追问。

他站在榻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像在等待什么东西自然落下。

低声问道：

“陛下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皇帝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床顶的帐幔上，像是正在看着一段已经过去很多年、但他依然能够完整记得的画面。

他的呼吸在逐渐变浅，每一口气都比前一口略弱一些，像一根正在持续收窄的线，正在向着一个固定的终点匀速收缩。

慕容复没有继续问。

他站在原地又站了片刻，将那间屋子里的气味和光线收入记忆的边缘，然后转身向殿门方向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

慕容薇压抑的哭声，像一根正在被反复折弯却始终没有断裂的细枝。

那阵哭声并不响亮，也没有持续很久，只是像一阵风穿过门缝时带起的细碎声响，轻得几乎无法捕捉，但他确实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脚步在门槛边缘停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继续往前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积雪在石阶上被他的靴底踩碎，发出细微的脆响，像一根正在被碾碎的旧树枝，没有留下清晰的痕迹。

他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加快，那串脚印沿着积雪的石阶不断延伸，通向午门的轮廓和宫墙外更远的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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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走出午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午门外侧的石阶边沿，面向宫墙的方向停了一会儿。

宫墙上方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被积雪映亮的灰白色，像是正在缓慢地合拢一本已经被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他没有回头张望，也没有踮脚向宫墙内侧看，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听那阵依然存在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的方向。

他想起了那些曾经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

他们以各自的方式坐在那张椅子上，以各自的方式从那张椅子上离开。

而他站在门外，既不属于那个椅子所在的空间，也不完全属于门外这条路的全部范围。

风从宫墙方向吹来，带着冬季特有的干冷气息和一点若有若无的炭火余味，很快又消失在更远处的街巷中。

他沿着御街向府衙方向走去，步伐稳定，像一条正在被缓缓拉直的线。

积雪在街面上被夜风吹出一层薄薄的纹理，边缘处正在缓慢地变硬。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延续了一段时间，像是一个正在被反复测量的距离。

随着每一步的落定而向前延展，穿过逐渐变暗的街角，转入更窄的巷弄，最终消失在某一扇门被合拢之后的声音里。

他没有回头看那道宫墙是否还亮着灯。

夜风正在将那条尚未彻底干透的掌印从门框边缘吹干，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抹去的标记，等待着一个尚未抵达的时间点来重新划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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