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接过线轴,五指沿着木柄的弧线自然合拢。
他轻轻拉动了一下风筝线,纸鸢在空中微微一颤,像正在以极慢的速度调整姿态,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他继续放了一些线,纸鸢在更高的位置翻了一个跟头,像一枚正在适应新的高度的飞行物,又恢复了水平姿态,以更缓慢的速度向前漂移了几尺。
慕容薇站在他身侧拍手笑起来:
“爹会放纸鸢啊?”
她的声音带着春日特有的轻快,像一个人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消耗一段没有压力的时间。
慕容复没有转头看她,目光仍然落在远处那只燕子形状的小点上:
“小时候放过。
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拉了一下手中的线,确认纸鸢依然处于稳定状态,然后将线轴还给了她,
“你接着玩,我在旁边看着。”
慕容薇接过线轴,重新迎着风跑起来。
她的身影在那片草地上移动,纸鸢在她头顶以稳定的方式继续攀升。
慕容复合上眼,没有立刻睁开。
他靠在柳树下,听到纸鸢在风中的那阵细响,也听到慕容薇的笑声随着风的方向不断扩散,像是那段回忆中的旧纸鸢也在以相同的轨迹重新浮上来。
那也是春日,也是太湖边的草地,那时他还很小,慕容博还没有开始正式教他武功,只是一个普通父亲带儿子出来踏青。
纸鸢是怎么放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自己当时抬头看着纸鸢越飞越高的时候,慕容博蹲在他身边说了一句
“你看它多自由”。
那也是他记忆中唯一一次感受到父爱的温暖。
在那之后,慕容博就变成了那个站在廊下看着他练功、用目光测量他每一步落点的人,不再提起任何与纸鸢有关的对话了。
他睁开眼,看到慕容薇正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仰头望着天空,那只燕子形状的纸鸢依然在高处平稳地滑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没有从那只纸鸢上移开,像是正在以那条细线为支点,让自己通过它来重新调整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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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开始偏西时,慕容薇收了线轴,将那只纸鸢沿着折痕小心叠好,放回竹篮中。
她回到柳树下时,慕容复依然靠着树干,目光落在湖面上,像是在看那些正在逐渐变暗的波光。
“爹,该回去了吗?”
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像是那段奔跑和欢笑的余温正在缓慢地退去。
慕容复侧过头来看她一眼,起身走向马车,伸手替她掀开车帘:
“该回去了。”
马车沿着来时的官道驶回临安城。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淡金渐变为浅灰。
慕容薇坐在车厢里,将那只纸鸢放在膝上,手指沿着左翅上那个“薇”字的轮廓轻轻描过,像是在用触觉再次确认那笔迹的深度和间距。
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枚刚刚被放回到原位的旧棋子,正在用触觉确认自己所处的表面是否与上一次接触时一致。
慕容复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车帘外侧那片正在后退的田野上,也没有说话。
夕阳的余晖从车帘的缝隙间渗进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明暗不定的条纹。
马车驶过城门的过道时,车帘被风掀动了一下又落下。
慕容薇在那阵晃动的间隙里看到慕容复的侧脸——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正在那段平稳的行驶中短暂地让自己停一下。
她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将手中的纸鸢轻轻放回竹篮中。
车窗外,临安城的灯火正在一一点亮,像一层正在缓慢铺展的标记,沿着街巷的方向依次亮起,彼此之间的间隔均匀,覆盖了从城门到文德殿的整条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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