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在西夏边境与他交手时,耶律宗元左颊那道疤还是新的,血痂未褪,他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从来不做无用之事,他在临安与王钦若旧部密会的同时又潜入了汴京,这中间的时差和路线说明一个问题:
辽人在大宋境内的暗桩网络远比他想象的密集,耶律宗元几乎可以畅通无阻地从临安到汴京,沿途有人接应、有人掩护、有人提供文牒。
他合上名录,重新坐回案前。
窗外已经过了午时,春末的日光从东窗斜斜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瘦长的一条。
他伸手揉了揉右臂的手腕,那里的麻木感比今早又重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冰蚕丝的束缚下慢慢苏醒。
他闭上眼,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手头能用的牌:
韩世忠在前线顶住辽军主力,慕容渊在应天稳住黄河防线,慕容菱在户部调度钱粮,慕容薇在宫中盯着赵构的一举一动,燕云铁卫在暗处追查耶律宗元的行踪。
表面上布局完整,每一环都扣上了,但他心里很清楚——
辽人既然敢在这个节点大举南侵,就一定算准了宋廷的软肋在哪儿。
那个软肋是他自己。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封圣旨上即日筹备四个字处洇开的墨团上。
半年。
他对赵构立了军令状,对满朝文武许了承诺,对天下百姓——
虽然他们听不见——
也等于画了一道线。
半年之内若不能打退辽人,他慕容复在朝中二十年积累的一切威权都将土崩瓦解。
那些被他打压过的旧势力、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政敌、那些暗中窥伺等着他倒台的人,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撕碎他和他的子女。
所以这半年不止是一场仗,更是一场续命的竞速。
他提笔又写了一封密信,用蜡封好,唤来殿外候命的燕云铁卫信使。
信的内容极短——
查耶律宗元汴京落脚处,三日之内报我。
勿动此人,留活口有用。
信使领命而去,身影消失在东华门外的暮色里。
慕容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骨节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殿门口站定,看着宫墙外的天色渐渐从湛蓝转为橘红,晚霞烧透了西边的半边天,像有人在天际泼了一坛陈年的女儿红。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在燕子坞的某个黄昏,王语嫣坐在廊下绣一方帕子,阿碧在一旁煮茶,阿朱不知从哪儿摘了一捧栀子花插在瓶中,满院都是甜腻的香。
那时他觉得日子可以一直那样过下去,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人也会一直坐在那里不会走。
可如今那些人都走了,他一个人站在勤政殿的门槛上,看着同一片晚霞,手里攥着的却是军报、密信、圣旨和一张逐渐逼近的死期。
他轻轻合上门,回身走向案前,重新点亮了烛火。
烛光跳起来的一瞬,照亮了墙上那幅大宋疆域图从北到南蜿蜒的山川河流。
他的目光从雁门关滑到黄河,从黄河滑到应天,从应天滑到临安,最后停在汴京那一粒小小的圆点上。
窗外传来晚归的燕子掠过长空的啼鸣,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远方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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