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冲进别院大门时差点撞上一名抱着被褥往内堂跑的婆子。
绕过影壁之后她看见祠堂门口的空地上已经乱成了一片,十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才四五岁,有蹲在地上抱着头哭的、有拉着乳母衣角不撒手的、有呆愣愣站在原地看着别人乱自己动也不动的。
慕容菱站在祠堂台阶上,一手举着一本册子一手挨个点着人头数,声音被下面的哭闹声淹没了大半但她还是扯着嗓子在喊。
每点到一个名字便伸出手指戳一下那个人头,戳到了才继续点下一个。
“慕容荷!
慕容荷在哪?
——”
慕容菱喊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声音陡然尖了起来。
“在这里!”
慕容薇冲过去时正好看见最小的妹妹蹲在祠堂门槛里面,整个人蜷成一团抱着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一把将慕容荷抄起来抱在怀里,孩子的手脚立刻紧紧缠住了她的脖子像一只被惊了巢的幼鸟箍住了唯一的枝桠。
“跟我走!
往南!”
慕容薇抱着慕容荷站在台阶下朝所有人大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穿透了院中的哭闹和混乱,所有人都朝她转过头来。
慕容菱在台阶上将册子一合,目光与她对上时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率先转身朝西门的方向走去。
孩子们在各自乳母和仆从的牵引下涌出了别院西门。
这条巷子平日里走的人少,两壁的青砖上爬满了陈年的爬山虎,日光从巷口的拱洞照进来被切成了窄窄一条。
慕容菱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她怀里抱着一只包袱里面装着几个孩子路上要用的干粮和药品,腰间还别着一卷从户部带出来的江南水道路线图。
她身后跟着年纪稍长些的几个孩子手牵着手走成一列,再后面是乳母们抱着更小的几个边哄边跑。
慕容薇落在最后面,怀里紧紧搂着慕容荷,孩子的头埋在她颈窝里泪水濡湿了她半边衣领。
她跑得有些踉跄但步子没有停过,一边跑一边回头望。
皇城的方向浓烟已经升起来了。
黑色的烟柱从宫墙内院升上去在半空中散成一片灰蒙蒙的幕布,将午后本就不甚明亮的日光遮得更加昏暗。
她看见城头那面龙旗在火光中歪斜了然后断裂成两截,上面那截连着旗杆倒下来悬在垛口外面,金线绣的龙纹在火光中闪了最后一下便彻底被浓烟吞没了。
更远处有零星的喊杀声随风飘过来,听不真切但那股子嘈杂和暴烈混在烟尘中扑面而来时让人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
慕容荷在她怀里忽然不哭了,孩子抬起头来用小手揉了揉眼睛,嗓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三姐姐,父皇呢?”
慕容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妹妹那张哭花了的小脸,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望着她时满是单纯的依赖和信任。
她将孩子的头重新按回自己的颈窝里没有让那张脸再转过来,然后收紧了手臂继续往前跑。
“父皇在后面。”
她开口时嗓子被风灌得有些哑,
“他让我们先走,他随后就来。”
慕容荷“嗯”了一声又埋回她颈窝里,小手攥着她衣领的布料慢慢松了些。
慕容薇抱着孩子跑过巷口拐角时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浓烟已经将整座宫城的上空都遮住了,看不见殿顶的琉璃瓦也看不见城楼上的旗杆,只剩一片灰黑色的烟幕在火光中翻滚着往上涌。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行泪正顺着下颌往下滴,但她的步伐没有乱,跟着前面慕容菱的踪迹踩着巷子里的碎石一路朝南跑去。
队伍穿过两条街巷后拐上了通往西门的主道。
这条路上比别处更混乱些,有推着独轮车往城外赶的百姓、有背着包袱扶老携幼的商贩、有从北城方向溃下来的零星兵卒混在人流中往西涌。
慕容菱的步子慢了一些在人群中辟出一条通路,她身后那串孩子和乳母紧紧缀着没有被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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