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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寒冰裂玉》

《寒冰裂玉》(1/10)

永昌七年春,御花园西府海棠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胭脂色压弯了枝头。

内侍省大太监李德全却无暇赏花,捧着一方鎏金托盘疾行于宫道,盘中那卷黄绫圣旨沉得他双臂发颤。

养心殿内,龙涎香混着一丝药味。

皇帝斜倚榻上,指尖轻叩紫檀几案,那封密奏已读了第三遍。

“吏部侍郎王守仁,结党营私,贪墨河工银两,江南道御史刘文镜具本参奏。”字字如刀,偏那刘文镜笔锋圆润,是台阁体正宗。

皇帝忽笑了,眼角细纹如扇面舒展:“刘文镜,朕记得是永昌二年探花?”

“万岁爷好记性。”李德全躬身,“刘御史当年殿试那篇《漕运疏》,万岁爷还亲批‘经世致用’四字。”

“经世致用…”皇帝低声重复,目光投向窗外。

一树海棠被风吹过,落了半地残红。

三日后,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廷敬奉旨主审。

公堂之上,王守仁绯袍未除,昂首而立:“陈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陈廷敬不语,只将一叠账册推至案前。

册中朱砂批注细密如蚁,某年某月某日,白银几许,经谁之手,入谁之囊,条分缕析。

最后一页,附半枚残破私印,正是王守仁书房那方鸡血石章。

“物证在此,王大人还有何话说?”

王守仁面色渐白,忽仰天大笑:“好个刘文镜!

好个清流君子!”笑声凄厉,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是夜,刑部大牢。

更鼓三响,一道黑影闪入死囚牢房。

油灯如豆,映出来人清癯面容,正是江南道御史刘文镜。

“王公别来无恙?”刘文镜拂去石凳灰尘,安然坐下。

王守仁镣铐叮当,冷笑:“刘某此刻前来,是要亲眼看王某如何上路?”

“非也。”刘文镜自怀中取出一壶酒,两只瓷杯,“特来与公饯行。”

酒是三十年女儿红,倾入杯中琥珀流光。

王守仁盯那酒液半晌,忽道:“刘某可知,今日之我,即是明日之你?”

刘文镜举杯的手微微一滞。

“永昌三年,江淮盐案。”王守仁一字一顿,“那七十三条人命,刘御史可还记得?”

牢中死寂,唯闻远处更漏滴答。

刘文镜杯中酒面泛起细纹,一圈,又一圈。

“王公醉了。”他终于开口,声线平稳无波,“盐案卷宗早已封存,涉案人等皆已伏法,何来七十三条人命之说?”

王守仁仰颈饮尽杯中酒,任由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淌下:“好,好一个早已伏法!

刘某既要王某做个明白鬼,王某便说个故事。”

他往前倾身,镣铐哗然:“永昌三年冬,江淮盐运使周文昌贪墨案发,牵涉官员三十九人。

其时刘某任扬州府推官,主理此案初审。

卷宗递至刑部前一夜,证人名册上忽多出三十四人——皆是周文昌供出的‘同党’。

三日后,这三十四人连同先前三十九人,共七十三人,悉数问斩于扬州法场。”

油灯爆了个灯花。

刘文镜的面容在明暗中晦暗不清。

“那三十四人,”王守仁声音压得极低,“实为周文昌政敌,或知其隐秘者。

刘某那时初入仕途,若按实查办,不过斩首三十九人;若顺水推舟,则可替朝中某位大人除去心腹大患,更可借此攀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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