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刘文镜霍然起身,瓷杯脱手,在青石地上摔得粉碎。
四目相对。
良久,刘文镜缓缓坐下,掸了掸官袍下摆:“王公将死之人,所言皆为臆测。
今夜刘某未来过,公亦未曾说过这些话。”他自袖中又取出一只瓷瓶,轻放于地,“此药服下,如酣眠而去,不受刀斧之苦。
算是…同年之谊。”
同年。
永昌二年殿试,王守仁榜眼,刘文镜探花。
琼林宴上,二人曾共赋《春雪》诗,王守仁得“玉尘”句,刘文镜对“冰心”联,先帝赞曰“双璧”。
王守仁望着那瓷瓶,忽笑了:“刘文镜啊刘文镜,你这般人物,怎就…”余话化作一声长叹。
五更时分,狱卒发现王守仁已无气息,面容安详如睡。
案头留血书一行:“乖逆事,孽债清,倾广厦,泪泉迸。”
消息传至养心殿,皇帝正临《快雪时晴帖》。
笔锋在“顿首”二字处一顿,浓墨污了宣纸。
“王守仁死了?”
“是。
留了绝命书。”李德全呈上那方血绢。
皇帝凝视良久,忽问:“刘文镜昨夜可曾出府?”
“刘御史亥时三刻出府,往…往陈廷敬大人府上议事,子时方归。”
“陈廷敬?”皇帝搁下笔,“宣他。”
陈廷敬匆匆入宫时,皇帝正在赏画。
是一幅《雪夜访戴图》,王子猷乘小舟夜访戴安道,至门不入而返,题曰“乘兴而行,兴尽而返”。
“廷敬你看,”皇帝不回头,“子猷这番作态,是真名士自风流,还是矫情虚饰?”
陈廷敬躬身:“臣愚钝,不敢妄揣古人。”
皇帝转身,目光如电:“那朕问你,刘文镜昨夜可曾与你议事?”
殿中静得可怕。
陈廷敬额角渗出细汗,终伏地:“臣…有罪。
刘御史昨夜确曾来访,然不过闲谈诗赋,不及朝政。”
“诗赋?”皇帝轻笑,“好个闲情逸致。
退下吧。”
陈廷敬退至殿门,忽闻皇帝低声吟道:“冤冤相报果因还…廷敬,你信因果否?”
不待回答,皇帝已挥手。
三月后,王守仁案结。
家产充公,子弟流放三千里。
同日,刘文镜擢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赐穿绯袍。
庆功宴设在城南醉仙楼。
同僚纷纷敬酒,赞刘文镜“铁面无私”“国之干城”。
刘文镜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宴至半酣,他忽起身至廊下凭栏。
春风裹着柳絮扑面,远处秦淮河灯火流转。
有歌女声隐隐飘来,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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