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人好兴致。”身后传来熟悉嗓音。
刘文镜不回头:“陈公也来躲酒?”
陈廷敬与他并肩而立,沉默许久,方道:“王守仁临去前,可曾说过什么?”
“将死之人,疯言疯语罢了。”
“疯言…”陈廷敬喃喃,忽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纸页,“此物是整理王守仁遗物时所得,夹在《资治通鉴》扉页。
下官思之再三,觉得还是该交给刘大人。”
刘文镜展开,是一页残破笔录,永昌三年某月某日,扬州府推官刘文镜审讯盐商沈万三的记录。
末尾一行小楷:“沈供称,账册藏于…”
其后字迹被污血浸透,难以辨认。
但笔录右下角,有一枚淡淡指印——是朱砂印泥,形如半枚残月。
刘文镜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指印,永昌三年冬,他亲手在另一份卷宗上按下的。
那份卷宗,应在刑部大堂那场无名大火中化为灰烬了。
“陈公这是何意?”
“无意。”陈廷敬望向远处灯火,“只是想起先父曾说,这世上最锋利的不是刀剑,是人心。
而人心最怕的,是夜半无人时的叩门声。”
说罢,他拱手一礼,飘然而去。
刘文镜独立风中,那张残页在他指间瑟瑟作响。
忽有一片柳絮沾上纸页,正覆在那枚朱砂指印上,猩红刺目。
次日,刘文镜告病。
皇帝准假三日,遣太医问诊。
太医回禀:刘大人脉象弦紧,肝郁气滞,宜静养。
静养期间,刘府闭门谢客。
唯第三日黄昏,有一青衣小帽老者叩门,自称姓周,江南茶商,特来谢刘大人当年“救命之恩”。
刘文镜在书房见客。
老者入内即跪,涕泪纵横:“恩公!
老朽寻了您十二年!”
“老丈认错人了。”刘文镜端坐不动。
老者抬头,满面刀疤骇人可怖,唯那双眼睛清亮异常:“恩公可记得永昌三年腊月初七,扬州大牢?
老朽是沈万三的账房先生,周四海。”
刘文镜手中茶盏轻颤,水面泛起涟漪。
那夜,扬州城大雪。
时任推官的刘文镜奉密令提审沈万三。
死牢中,那个江淮首富已不成人形,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
“账册…在…在我女儿…”沈万三气若游丝,“求大人…保全小女…”
刘文镜挥退左右,俯身:“账册在何处?”
“城南…慈云庵…佛像…”
话音未落,牢外忽传来脚步声。
刘文镜不及细问,匆匆离去。
三日后,沈万三暴毙狱中,所谓“暴毙”,是七窍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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