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奋恍然忆起。
彼时年轻气盛,与李广争出击次序,几至冲突。
其父卫镇闻之,六百里加急递一竹筒,内仅八字:“将者当韧,帅者贵容。”遂夜谒李广帐,长揖谢罪,并陈方略。
广叹服,从其计,果获大捷。
“原来……如此。”老将军喟然,“为将之道,先御心;为帅之道,贵能容。
绍儿,汝父假旧事,授汝真诀。”
卫绍再拜:“孙儿谨受教。
善将者,用人如器,各取所长。
祖父用人之长,化庸为奇;父亲容人之短,聚散成城。
孙儿当两仪并参,文武兼济。”
卫澈目含温光,缓声道:“此谓‘您儿不如我儿’。
父亲勇烈,世无其二;儿虽驽钝,然能识才教子,使璞玉成器。
绍儿兼祖父之胆略、父亲之器识,更添仁恕,岂非天佑卫门?”
三、青编无言
夜阑霜重,卫绍奉命往取祖父旧铠,欲为修缮。
亭中唯余父子。
卫奋默然良久,忽道:“澈儿,为父……亏欠汝多矣。”
“父亲何出此言?”卫澈为父披上貂氅,“儿志本不在金戈铁马。
昔祖父训:‘卫氏世受国恩,非为爵禄,在护黎元。
’儿居尚书台三十载,修订《戍卒更律》二十一条,汰老弱冗兵四万,省靡费以千万计,尽抚阵亡遗孤。
前岁关东大水,儿请发太仓粟五十万石,活民百万。
此等事,非尚书郎之卑,不可为也。”
老将军愕然:“此等大功,何以朝堂寂然?”
“若天下皆知,事恐难行。”卫澈神色平静,“位高者,众矢之的,动辄掣肘。
儿居下僚,反可便宜行事。
当年若父亲知儿动太仓军粮,必以‘祖宗成法不可违’阻之。
然关东若溃,流民西进,震动三辅,所需钱粮兵甲,岂止五十万石?”
此言如惊雷贯耳。
卫奋颓然坐倒,方知三十年间,此“平庸”之子,于无声处,为汉室屏护多少风雨。
“父亲,”卫澈忽正色,“儿尚有一事,藏之多年。”
“但言。”
“父亲可知,元凤二年,南海奏捷,先帝曾欲封父亲为列侯,食邑万户?”
卫奋手中赤节一震。
此事绝密,知者不过二三顾命大臣。
“是儿密奏陈情。”卫澈目若深潭,“儿夜谒麒麟阁,奏称:‘卫氏一门,二子为将,已极恩荣。
若再加茅土,恐非家门之福,亦非陛下保全功臣之意。
昔高帝云:功狗功人。
愿陛下念臣父犬马劳,赐金帛足矣。
’先帝默然良久,乃赐金帛,加号关内侯,罢封邑之议。
朝野皆谓父亲见疏,实不知此乃存族免祸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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