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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虎父犬子》

《虎父犬子》(2/6)

“荒唐!”张之洞拍案,震得砚中宿墨微漾,“什么天命!

是你自己不上进!

当年送你去同文馆,你三月便称病归;荐你入总理衙门,你旬日自请外调;让你协办汉阳铁厂账目,你竟将洋码算盘尽数记错!”

老督堂越说越急,花白长须在夜风中颤动:“我张之洞的儿子,竟是个连洋文算学都不通的庸才!

你可知道,朝中有多少人讥我?

‘张香帅一世维新,生个儿子却是旧朽’——这话,你以为为父听不见么?”

张权依然垂首,月光照着他微秃的额顶,那发际线与父亲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张之洞一怔。

“你笑什么?”

“愚儿虽不及父亲万一,”张权缓缓抬头,眼中竟有一种张之洞从未见过的澄明,“但有一点,父亲不如愚儿。”

张之洞长眉微挑,右手下意识抚向腰间——那里本应系着他的“文襄”印,但今日寿辰,未携官印。

这个动作是他四十年的习惯,每逢要事,必先抚印。

“哦?

为父何处不如你?”声音低沉,如夜雨叩窗。

张权将手炉置于石案,整了整衣冠,对着父亲深深一揖:

“父亲儿不如我儿。”

张之洞怔住。

“父亲父不如我父。”

话音落,满园寂然。

唯闻秋风过处,竹叶飒飒,如万卷翻页。

张之洞死死盯着儿子,那目光似要将这候补主事生吞活剥。

良久,他忽然仰天而笑,笑声如钟鸣磬响,震得檐下铁马叮咚。

“好!

好!

好!”他连说三字,每说一字,便向前一步,直逼到张权面前,“我儿不如你儿?

我父不如你父?

张权啊张权,为父倒要听听,你这二十载最大的‘政绩’,究竟是何道理!”

张权却不再言语,只从袖中取出一卷,双手奉上。

那是一册巴掌大的羊皮笔记本,边缘已磨损,封面上楷书“广雅札记”四字。

张之洞一见此册,瞳孔骤缩——这是他随身四十年的手记,自他中举那年始,日有所录。

十年前,他将此册传于独子张权。

“你这是何意?”

“父亲请看末页。”张权轻声道。

张之洞翻至末页,借月光细看,只见原本空白处,竟添了数行小楷。

他年老目昏,凑近烛台,一字字读来:

“光绪八年腊月初七,权儿百日,父自山西归,抱儿于膝上,笑曰:‘此子当读新学’。

是夜,父为儿记此册,愿以此册导吾儿一世明达。”

“光绪十七年重阳,权儿九岁,染风寒高热,父三日不眠,亲调汤药。

愈后,父教儿《天文歌诀》,儿愚钝,诵三日不得一章。

父不怒,反笑抚儿背曰:‘无妨,为父在,慢慢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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