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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虎父犬子》

《虎父犬子》(3/6)

“光绪廿四年春,权儿十六,欲留学东瀛。

父不许,曰:‘新旧交替之际,为父身处风口浪尖,不愿吾儿再涉激流’。

儿跪求三日,父终允,然将儿置于最安之处——武昌译书局。”

张之洞的手开始颤抖。

他继续往下读,札记上字迹渐密:

“光绪廿七年,新政受阻,父连上三疏。

夜深时,父来书局,与儿对坐校稿,不言朝政,只论训诂。

晨光熹微时,父忽道:‘为父若因此去职,你当如何?

’儿答:‘儿必守好书局,待父平安’。

父掷笔大笑而去。”

“光绪廿九年,父督鄂政成,太后赐匾。

是夜,父未赴庆宴,先来书局,见儿正校《劝学篇》刻本,满手墨污。

父不语,挽袖同校,至三更方毕。

临去时,父拍儿肩曰:‘此亦维新’。”

最后几行字,墨迹犹新:

“光绪三十四年秋,父七十有二寿辰。

儿今四十有三,守此书局十载矣。

局中所译西书,无一谬误;所刊新学,无一禁毁;所聘译员,十载间无一人涉案,无一人弃职。”

“世人皆笑张之洞有犬子,不知犬子守书局十载,校父著《劝学篇》七版,勘父编《书目答问》三千条,护父译《天演论》等西学四十余种。”

“虎父生犬子,犬子再生虎孙——此非天命,乃人意也。

父欲为虎,儿便为犬,守其庐,护其籍,待虎老时,仍有犬守门,虎孙可纵横天下。”

“今父高寿,儿亦中年。

然可告慰父亲者:父亲一生为虎,儿一生为犬,孙儿张厚琬又为虎——张家三代,虎犬交替,此乃父亲不如愚儿处:父亲只有严父,而无慈子;愚儿却有严父,亦生虎子。”

读至此处,张之洞手中札记“啪”地落在石案。

他踉跄退坐石凳,长髯剧烈颤抖。

七十余载人生,五十载宦海,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党争没经过,却从未如今夜这般,觉胸中波澜翻涌,几乎难以自持。

“你……”他指着张权,喉中哽咽,竟说不出话。

张权躬身拾起札记,轻轻拂去尘,双手捧还父亲:

“父亲一生,为君为民,无愧天地。

然父亲可记得,祖父是何等样人?”

张之洞浑身一震。

祖父张锳——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埋首账册的知府,为官清廉,家无余财,最后累死在贵州任上。

那年张之洞十三岁,扶柩回籍,次年便中秀才。

“你提他作甚!”张之洞低喝,眼中却闪过一抹柔色。

“孙儿厚琬三岁启蒙时,曾问儿:‘曾祖是何人?

’”张权缓缓道,“儿答:‘乃寻常循吏’。

厚琬又问:‘寻常循吏何以生出台阁重臣?

’儿思之三日,方悟:虎父不必有虎父,犬子不必生犬子。

三代之间,有一代奋力跃起,便可改换门庭。”

“父亲从寒门至朝廷柱石,乃一跃冲天;儿自相国子至校书主事,乃甘伏于地;厚琬自主事子至日本士官,乃再跃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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