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悄悄退回暖阁,从枕下摸出一物——那是顺治留给他唯一的私物:一串菩提佛珠,十八子已摩挲得温润如玉。
佛珠下压着张纸条,孩童稚拙的满文:“我儿,阿玛去寻自在。
这江山,你若接,便莫让它成了牢笼。”
烛火摇曳。
许多年后,康熙在御书房批阅三藩捷报,忽抬头问侍立一旁的翰林:“你说,世祖爷那句‘莫让江山成牢笼’,究竟何意?”
翰林战战兢兢:“或是……劝皇上莫为政务所困,当颐养圣心?”
康熙掷笔于案,朱砂溅满奏章。
“错!”五旬天子目视殿外流云,“他是告诉朕,这龙椅是天下人的,不是爱新觉罗一家的。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是责任,不是私产。”
然此中真意,他直至暮年方悟。
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
胤礽在宗人府高墙内嘶吼:“皇阿玛!
您囚了我,可知您自己也在牢中?
!”那夜乾清宫灯火通明,康熙独对顺治画像,喃喃自问:“皇阿玛,您当年执意出家,可是早看透了这金銮殿本是天下最大的囚笼?”
画中人微笑不语。
二、子途
雍正元年正月,大雪封了泰陵。
新帝胤禛屏退仪仗,独自踏雪走向顺治孝陵。
守陵郎中博尔济吉特氏惶恐跪迎,却见皇帝在陵门前驻足,伸手拂去碑上积雪。
“世祖章皇帝……”雍正低语,“孙儿今日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风卷雪沫,如诉如泣。
“皇考在位六十一年,平三藩,收台湾,定准噶尔,治河工,轻徭薄赋,天下称圣。
然则——”他指尖划过冰冷碑文,“然则晚年吏治腐败,国库空虚,皇子争储,边疆不宁。
这些病灶,皇考不知否?
知,为何不治?”
陵松呜咽。
雍正想起去年今日,康熙大渐之时,枯手攥着他的腕,气若游丝:“老四……朕留给你的,是个空架子。
要撑起来,得用铁腕……你会挨骂,比朕挨得多……”
“儿臣不怕骂。”他当时答。
康熙浑浊眼中闪过奇异的光:“好……好……记住,天子可负天下人,不可负天下。”
回銮途中,军机大臣张廷玉呈上密折:江南亏空案牵涉胤禩门人,八爷党蠢蠢欲动。
雍正闭目,良久吐出一字:“查。”
“皇上,”张廷玉迟疑,“先帝大丧未满百日,是否……”
“查!”雍正睁眼,眸中血丝如网,“皇考留的病灶,现在不剜,待其溃烂,剜的便是大清的肉!”
是夜养心殿,朱批如雨。
田文镜、李卫、鄂尔泰的密折堆叠如山。
三更时分,雍正忽掷笔,从暗格取出一卷画轴——那是康熙四十五年南巡图,图中百姓夹道,耄耋老者箪食壶浆。
御笔亲题:“民心如镜,照我得失。”
“皇考啊皇考,”雍正抚图长叹,“您看见了民心,为何看不见贪官蠹虫正啃食这民心?”
他起身推开窗,朔风裹雪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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