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儿时一桩旧事:康熙三十五年,十八岁的雍郡王随驾北征,夜宿瀚海。
康熙指星空问诸皇子:“可知天狼星为何最亮?”
众皇子或言“离地近”,或言“星体巨”。
唯胤禛答:“因周遭暗,故衬其明。”
康熙深深看他一眼,未置可否。
多年后雍正才懂,那一眼中,有赞许,更有悲悯——赞其洞见,悲其将独行于暗夜。
登基三载,他彻查亏空,设会考府,改土归流,推行摊丁入亩。
骂声如潮:“弑父逼母”“诛戮兄弟”“苛察寡恩”。
有儒生写诗讽:“雍正雍正,正人不容。”粘杆处呈上,他朱批:“朕非正人,乃天子。
天子之道,在正天下,非悦世人。”
然独处时,他常对顺治画像自语:“皇玛法,您当年弃江山如敝履,孙儿却要拾起这千疮百孔的锦绣,一针一线缝补。
您说,是您洒脱,还是孙儿愚痴?”
画中少年天子依旧微笑,手中念珠却似重了几分。
三、孙志
乾隆十二年上元,圆明园山高水长阁。
十六岁的宝亲王弘历奉召觐见。
雍正屏退左右,指壁上《雍正元年疆域图》:“你观之,比圣祖时如何?”
少年凝视良久:“回皇阿玛,疆域未增,然边疆改流官二百三十七处,屯田增四成,赋银实收增五百万两。
圣祖爷是开疆,皇阿玛是固本。”
雍正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敛去:“若你继位,当如何?”
弘历不假思索:“儿臣当文武兼治。
文,修《四库》以定典章;武,定西域以拓疆土。
使天下知我大清,非仅弓马之利,更有衣冠之盛。”
“好大的口气。”雍正敲敲御案,“修书耗银百万,用兵糜费千万。
国库这些家底,经得起你几番折腾?”
“皇阿玛!”弘历忽然跪倒,“儿臣昨夜读《圣祖实录》,见康熙二十二年,施琅平台湾后,圣祖爷拒设水师提督,曰:‘国虽大,好战必亡’。
然至晚年,准噶尔屡叛,圣祖爷三征朔漠,又曰:‘忘战必危’。
儿臣愚钝,敢问皇阿玛,这‘战’与‘忘战’,分寸何在?”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雍正缓缓起身,走至窗前。
夜空中烟花绚烂,那是皇子们在上元宴上放的“万国来朝”图景。
“你圣祖爷爷,”他背对儿子,声音沉缓,“是看见了海的对面。
荷兰的红毛船,葡萄牙的佛朗机,罗刹国的火枪……他晚年常对朕说:‘老四,咱们这江山,外有虎狼环伺,内有蠹虫啃噬。
治天下如走钢丝,一步歪,万劫不复。
’”
弘历怔住。
“所以你问分寸?”雍正转身,目光如刀,“分寸就在,你既要让百姓觉得天下太平,又要让虎狼觉得你枕戈待旦。
既要让文人歌功颂德,又要让武人摩拳擦掌。
这平衡木,你圣祖爷走了六十一年,朕走了十三年,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