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码头捡了篾匠弃下的毛竹头,坐石墩上削孔。
手指冻裂,血沾竹青。
梅家娘子打伞来寻,立他身后半日,他不知。
娘子说:‘你削的是笛?
’他点头。
娘子说:‘七孔,少一气孔,不算全。
’他怔,抬头看她。
娘子伸手,就他笛尾灼火处烫了第八个微凹,不穿透,说:‘留着换气。
人不换气便死,笛不换气便哑,但第八孔不可真通——真通了,风就跑尽,装不住东西。
’他后来系红绳,绳结恰压那伪窍。
懂的人看一眼便知:此笛七吹八不吹。”
赵翁又言:“梅娘子死得蹊跷。
不是病,是火。
墨香斋半夜走水,她把一匣错刀钱先掷出窗,自己没出来。
旁人救火,见她靠书案坐,手还按着未写完的扇面,题到‘月白风清’第四字。
那半柄扇,后来在他怀里,与他笛一处。
他每吹笛,扇便在怀中展开半寸,像替他翻谱。”
余问:“盐引果有三百四十二石?”
赵翁嗤:“引子早烧了。
数目是他自己后来算的——梅娘子典钏得银十一两七钱,其时灌门盐引市价每石三分四厘,除去张掌柜茶钱、舟资、篾刀钱,恰三百四十二石整。
他不算不知道,一算,坐槐树下吹了一夜。
第二天去张掌柜坟头(张早死了)倒了两碗冷粥,一碗自己喝,一碗浇土。
从此他袖中常有粥腥气,混着竹腥,混着梅。”
*
松径岭在灌门西四十里,今名“松缺岭”,志书无载,土人呼之。
余往访,岭不高,多古松,针叶隙中果见碎月之形——白日亦若有光漏下,疑为反光,久立方悟是雾。
雾行针间,被风切分,果如笛声之有节。
岭半有废庙,匾曰“退寂庵”,嘉靖年间物,尼皆还俗。
殿后墙塌,露一碑,字半泐,可辨者:
“吹笛人过此,留伪窍竹笛一支,挂东南松枝。
戒:勿吹。
吹则寂退,退则晓非晓,客非客,梅非梅。
然不退又不甘。
故留。”
碑侧小字:“梅红纨题。”
余骇,绕树三匝。
东南枝果有笛悬,绛绳朽半,竹身覆苔,伪窍处绳结犹压。
取而下之,重不逾三两,孔沿有齿痕——非刀削尽处,是人齿试音之痕。
第八凹以香火烫成,焦纹细密如梅瓣。
横笛试唇,不敢用力,只以气呵之。
一声出,不成调。
霎时松针皆静。
雾本向东,忽回旋,自脚下卷上,裹人如茧。
耳中旧岁回响顿起:似有人唤“月白风清人未老”,似灶上冷粥咕嘟,似码头上篾刀刮竹之沙沙,似梅氏腕间翡翠轻碰书案——“嗒”一声,极清,极冷。
雾散。
日色未移,而松影已偏三尺。
怀中自有纨扇半柄,不知何时入袖。
——余未尝携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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