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的时候,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还在议论。
老孙走在我旁边,掰着手指头算账:三块五,一个月多三块五,一年就是四十二块。
四十二块啊,够给孩子做一身新衣裳,还能剩点买肉。
孙师傅,我笑着说,您这账算得精明。
那可不,他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钱这东西,得花在刀刃上。
走出大礼堂,夏天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烤得人头皮发麻。
可我心里头是亮的。
这就是经济恢复的信号。
工资上调,说明工厂的效益在好转;效益好转,说明国家的经济在恢复。
一环扣一环,像是一台锈死的机器,终于被扳动了第一颗螺丝。
1961年6月,四合院后院。
夏天的四合院,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天不亮,蝉就开始叫,不知疲倦地聒噪,像是要把一整个夏天的热情都吼出来。
后院的菜园子到了旺季,黄瓜架上挂满了顶花带刺的嫩瓜,西红柿红了半边脸,豆角成串地垂下来,紫的、绿的,沉甸甸的。
我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摘菜。
黄瓜要趁嫩摘,顶花还在,刺儿扎手,那样才鲜灵。
西红柿要挑红透的,捏一捏,微软的,汁水足。
豆角要摘饱满的,籽还没老,炒出来脆嫩。
摘下来的菜,一半当天吃,一半送给邻居——阎埠贵、刘海中、秦淮茹,家家都有份。
这天早上,我刚摘完一筐黄瓜,正准备进屋,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秦淮茹站在月亮门下,手里挎着个小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向东哥。
她声音还是轻轻的,带着笑意。
淮茹?
进来坐。
我把黄瓜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没进来,就站在门口,把篮子递给我:这个,给晓晓的。
我掀开蓝布。
篮子里码着十几个鸡蛋,白生生的,壳上带着细微的麻点,有的还沾着几根稻草丝,显然是刚捡的。
这……我愣了一下,你这是……
我养了几只鸡,她摆摆手,不让我推辞,下蛋下得勤,吃不完。
晓晓是你闺女,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正长身体,鸡蛋补人。
淮茹,这太多了。
我把篮子往回推,你自己留着,棒梗他们也要吃。
向东哥,她正了正脸色,那神情不容置疑,你去年借我五块钱,我一直记着。
这鸡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你要是不要,就是看不起我。
我看着她。
她比年初那会儿气色好了些,脸颊上有了点血色,但人还是瘦,肩膀窄窄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眼里的光,是坚定的,不容拒绝的。
我收下篮子,心里暖得很:那……谢谢了。
她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晓晓好呢?
好,能吃能睡,昨晚闹到半夜才消停。
孩子闹,说明精神好。
她往屋里瞅了一眼,我改天再来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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