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6月,轧钢厂。
入夏以来,车间里的温度一天比一天高。
机床运转时散发的热量,加上厂房顶上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整个车间像个大蒸笼。
工人们赤着膊,脖子上搭着湿毛巾,手里的活却一点没慢。
这天上午,广播喇叭里突然响起了车间主任老周的声音:全厂职工请注意,下午两点,大礼堂召开全厂大会,不得缺席。
喇叭里的电流声滋滋响了几声,然后归于沉寂。
车间里的人们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色。
有人小声嘀咕:啥事啊?
这么大阵仗?
老孙放下手里的锉刀,用毛巾擦了把汗:估计是好事。
要是坏事,老周那嗓门早就吼起来了。
我低头继续干活,心里也犯嘀咕。
全厂大会,不是常有的事。
一般只有重大消息——要么是表彰,要么是处分,要么是政策传达。
下午两点,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乌压压一片,几千号工人挤在木头长凳上,扇蒲扇的、擦汗的、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是夏夜里的一窝蜂。
我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旁边是老孙和锻工组的几个师傅。
老周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额头上一层油汗。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了两声,确认声音正常,然后开口了。
同志们,今天传达一个重要通知。
礼堂里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盯着他。
从7月份开始,老周顿了顿,嘴角往上翘了翘,全厂工人工资,上调百分之十。
话音刚落,礼堂里的一声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百分之十?
我一个月三十五,那就是多三块五啊!
三块五!
够买多少棒子面了!
老孙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手劲儿大得生疼:向东!
听见没?
涨工资了!
我坐在那儿,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百分之十。
我一个月工资是三十五块,上调百分之十,就是多拿三块五毛钱。
三块五,在这个年月,能买五斤多玉米面,或者一斤多猪肉,或者十几斤白菜。
对于一个三口之家来说,这三块五,意味着月底那两天不用再数着米粒下锅了。
老周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还有——八字方针继续执行。
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国家会继续调整经济政策,让咱们的生活好起来。
困难的时期正在慢慢过去,大家要有信心!
他说完,带头鼓起掌来。
台下掌声雷动,像是雷鸣,在大礼堂的穹顶下回荡。
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抹着眼角,有人站起来,脖子伸得老长,想看得更清楚些。
我也鼓掌,掌心拍得发红,发疼。
心里头不是单纯的喜悦,是一种复杂得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苦药片外头的糖衣终于化了,里头那点真苦还在,但好歹能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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