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4月,四合院后院。
四月的风已经软了,吹在脸上不再割人。
后院的柳树彻底绿了起来,枝条垂下来,像是一帘一帘的绿烟,风一过,就轻轻晃。
墙根底下的迎春花还没谢完,几朵黄星星似的点缀在绿叶里。
地气暖了,砖缝里的草都探出头来,连去年冬天冻得发白的青石板,这会儿也透着润。
林晓晓满月了。
4月中旬的一个礼拜天,天好得不像话。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暖融融的,照得人骨头缝里都松快了。
我在后院摆了满月酒。
说是摆,其实就是在屋檐下支了一张八仙桌,又加了两条长凳。
桌子是我从厂里借的,腿有点晃,底下垫了块瓦片才算稳当。
菜是娄晓娥月子里攒下的——白菜是腌了半个多月的酸菜,切得细细的,和粉丝炖了一大锅,里头滴了几滴香油,热气一上来,满院子都是酸香。
粉丝是从供销社凭票买的,不多的几把,炖在汤里,晶莹剔透的。
窝头是从食堂打来的,比一般的大些,黄澄澄的,摆在蓝边瓷盘里,堆成一座小山。
我还豁出去炒了一盘鸡蛋,四五个,炒得嫩黄,那是给娄晓娥补身子的,今天也端出来待客。
邻居们陆续来了,手里都攥着东西。
阎埠贵第一个进门,衣裳板正,蓝布中山装的扣子全扣着,风纪笔挺。
他手里捏着一个红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枚小小的银锁,银光闪闪的,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底下还坠着三个小铃铛,风一吹,叮铃铃地响。
向东,给孩子的。
他把银锁放在我手里,手指头在锁面上摩挲了一下,老规矩,银锁保平安,戴上,邪祟不侵。
我接过银锁,银质凉凉的,压手。
那铃铛又轻又脆,我晃了一下,林晓晓在娄晓娥怀里动了动,小眼睛眨巴眨巴,像是听见了。
刘海中跟着进来,手里攥着两个红鸡蛋,壳红得发亮,也不知道是用红纸染的还是胭脂涂的。
他往桌上一放,瓮声瓮气:向东,给孩子的!
喜庆!
秦淮茹来得晚,站在人后头,等前头的都散了,才走过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打开是一双小鞋子,虎头鞋,红绸面,黑丝线绣的眉毛眼睛,黄线绣的字。
针脚比上次那件衣服整齐多了,显然是她夜里凑着灯花一针一针纳的。
我给晓晓做的。
她声音还是小的,穿着玩,不能当真走道。
娄晓娥抱着孩子,微微欠身:淮茹,谢谢你。
秦淮茹摆摆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又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轻轻碰了一下林晓晓的拳头。
林晓晓正醒着,忽然张开小手,抓住了秦淮茹的一根手指头。
秦淮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却有点红。
娄半城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坐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来,车停在胡同口,引擎熄了,还是引来一群人围观。
他下车,手里捧着一个红木盒子,雕花,黄铜扣,盒子本身就带着分量。
他进了垂花门,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然后落在外孙女身上,脸上的线条一下子软了。
向东。
他把盒子递给我,声音不高,却清晰,给孩子的。
我打开。
里头是一套银质的餐具,小勺子、小叉子、小碗,每一件都雕着精细的缠枝莲纹,在太阳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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