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3月,北京妇产医院。
3月15日,惊蛰刚过没几天。
天刚蒙蒙亮,娄晓娥忽然从炕上坐起来,手死死抓着被子,指节发白。
向东……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疼……这次不一样……
我赶紧点灯。
油灯一跳,照见她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
她弓着背,两只手抱着肚子,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前几次是假性宫缩,疼了阵就过去了。
这回不一样——她掐着我手背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指甲陷进肉里,我却觉不出疼,只觉出她的疼。
等着。
我披上衣裳,鞋都来不及提,冲出房门。
四合院里还是黑的。
月亮门底下,我撞上了早起的许大茂,他挑着尿桶,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晓娥要生了!
我已经跑过了垂花门,声音甩在后头。
胡同口停着一辆等活的三轮车,车夫裹着棉袄,蹲在墙根抽旱烟。
我过去,话都说不利索:师傅……妇产医院……快……
他抬头看我一眼,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站起身:上车。
娄晓娥被我搀出来的时候,已经疼得走不动了。
车夫帮忙搭了把手,把她托上车。
我坐她旁边,让她靠着我,她一头冷汗蹭在我肩头上,滚烫的。
她咬着嘴唇,嘴唇都咬白了,愣是没喊出声——她知道这胡同里多少人还在睡觉。
车夫蹬得飞快。
三轮车在青石板上颠簸,娄晓娥每颠一下,就闷哼一声。
我一手揽着她,一手护着她的肚子,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马上到了。
天亮了,是那种灰扑扑的亮。
妇产医院的红砖楼出现在街角,门口的梧桐树还没发芽,枝杈子像秃手指一样戳向天空。
车一停,我跳下去,把钱塞给车夫,连数都没数。
然后弯腰把娄晓娥抱下来——她比我想的重,肚子沉,人却轻,我抱着她往大门里冲,她在我怀里缩成一团,头埋在我胸口,我听得见她压抑的喘息,像是一头小兽。
急诊室的白炽灯刺眼。
护士推着平板车过来,让我把娄晓娥放上去。
她躺在白床单上,蓝布褂子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口罩,露出一双眼睛,眼神沉稳。
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伸手进去探了探,然后直起身,口罩上面的眉头皱了一下。
宫口开了六指。
她摘了手套,声音没有起伏,进产房。
两个护士上来推车。
娄晓娥忽然抓住我的手,那手冰凉,全是汗。
她看着我,眼睛里头有害怕,有疼,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她在往深渊里坠,我手里攥着唯一能拉住她的绳子。
向东……她的声音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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